傅厌殊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二天早晨,烧就退了,只是人还虚弱,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齐倦巢给他煮了粥,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又盯着他吃了药,才稍微放下心来。
“我没事了,”傅厌殊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哑,“你回去吧。”
“我再待一会儿。”
“随你。”
话虽这么说,但傅厌殊没再赶他走。
两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却也……有种微妙的和谐。
手机响了,是番桃桃打给傅厌殊的。
“小殊,好点了吗?”
“嗯。”
“那就好,”番桃桃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对了,下午古镇有个活动,重建后的第一批商铺开业,搞了个什么‘怀旧市集’,王然和陆良也去,你们四个一起去逛逛呗?”
傅厌殊皱眉:“不去。”
“去吧去吧,”番桃桃撒娇似的,“你闷在家里也不好,出去透透气,小倦也去,是不是小倦?”
齐倦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番桃桃是在跟他说话——他开了免提。
“我……”
“小倦去我就去,”傅厌殊打断他,眼睛盯着齐倦巢,“你去吗?”
这话问得很直白,眼神也很直接,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邀请。
齐倦巢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我去,”他说,“你想去吗?”
“随便。”
典型的傅厌殊式回答——明明在意,却偏要装得无所谓。
番桃桃在电话那头笑:“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下午三点,古镇牌坊见!”
挂了电话,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你妈……”齐倦巢开口,又停住。
“嗯?”
“你妈她……好像很想撮合我们。”
傅厌殊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她十年前就开始磕了,你才知道?”
齐倦巢愣住了。
十年前?
“高二那年,我手机屏保是你照片,她看见了,”傅厌殊说,“不但没生气,还说我眼光好。”
“那……你爸呢?”
“我爸?”傅厌殊想了想,“他更早。他说我小时候走丢了,警察问我家在哪儿,我说‘我要找倦倦哥哥’,把他气笑了。”
齐倦巢也笑了,鼻子却有点酸。
原来在他们最痛苦、最挣扎的那几年,大人们早就看穿了一切,而且……默默支持着。
只是那时候,他们自己不知道。
或者说,知道了也不敢承认。
“傅厌殊,”齐倦巢轻声问,“如果我们当年……勇敢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太沉重,沉重到傅厌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
时间不会倒流,伤害已经造成,他们能做的,只有面对现在,和……期待未来。
下午三点,古镇牌坊。
重建后的牌坊比原来气派多了,汉白玉材质,雕龙画凤,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但齐倦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岁月磨出的包浆,也许是风雨侵蚀的痕迹,也许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王然和陆良已经到了。
王然今天穿得稍微正常了点——黑色皮衣配牛仔裤,只是头发依然抓得很张扬。
陆良还是老样子,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拿着相机。
“哟,病号也来了?”王然打量傅厌殊,“脸色这么白,行不行啊?”
“闭嘴,”傅厌殊说,“比你行。”
陆良对齐倦巢笑了笑:“气色不错。”
“……谢谢。”
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四个人站在一起,像四个熟悉的陌生人,中间隔着十年的空白,和那些未曾说破的隔阂。
“走吧,”陆良打破沉默,“听说今天有糖画,还有皮影戏。”
他们走进古镇——或者说,走进“新的古镇”。
青石板路换成了整齐划一的仿古砖,老房子变成了统一的徽派建筑,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看起来很漂亮,但也……很假。
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舞台剧,演员到位,道具齐全,唯独少了灵魂。
“这里以前是茶楼,”齐倦巢指着一家奶茶店说。
“这里以前是小古屋,”傅厌殊指着一个仿古凉亭说。
“这里以前是戏台,”王然指着一个卖旅游纪念品的商铺说。
每说一句,心里的失落就多一分。
那些承载着他们青春记忆的地方,那些他们捉迷藏、吃辣条、许愿望的地方,那些……他们笑过哭过爱过的地方,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千篇一律的商业化景观。
“真没劲,”王然叹气,“我还以为能找回点以前的感觉呢。”
“回不去了,”傅厌殊说,声音很平静,“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这话说得齐倦巢心里一疼。
他看向傅厌殊,傅厌殊正看着远处的那条河——河还在,只是两岸砌了整齐的石栏,少了以前那种野性的、自然的美。
“去河边走走吧,”陆良提议,“至少河还在。”
四个人沿着石栏慢慢走。
河面上有游船经过,船上是拍照的游客,导游拿着喇叭在介绍:“这里是浈阳河,传说古代有仙女在此沐浴……”
王然翻了个白眼:“什么乱七八糟的。”
“旅游开发嘛,”陆良耸肩,“总要编点故事。”
走到河湾处,有个小码头,停着几艘脚踏船。
王然眼睛一亮:“划船去不去?”
“幼稚,”傅厌殊说。
“就幼稚,”王然已经去租船了,“来都来了。”
最后租了两艘双人船。
王然拉着陆良上了第一艘,傅厌殊和齐倦巢上了第二艘。
船很小,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傅厌殊踩踏板,齐倦巢掌舵,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河心。
阳光很好,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
远处有白鹭飞过,翅膀划过天空,留下一道优雅的弧线。
很安静。
只有踏板吱呀的声音,和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还记得吗?”傅厌殊突然开口,“高一那年,我们也划过一次船。”
“记得,”齐倦巢点头,“你非要跟我比赛,结果船桨掉了,我们漂到下游,被船工骂了一顿。”
“你还记得啊。”
“记得,”齐倦巢看着他,“所有跟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傅厌殊踩踏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齐倦巢,”他说,“你这次回来……是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想好要面对这一切,”傅厌殊看着他,“想好要……重新开始。”
齐倦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想好了,但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继续踩着踏板,眼睛看着远方。
船驶到河心,停了下来。
傅厌殊松开踏板,任由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十年前,我在这里问你,”他看着齐倦巢,眼神复杂,“问你以后想去哪儿。你说‘不知道’,我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时候我是认真的,”傅厌殊说,“现在也是,但齐倦巢,十年过去了,我们都变了,我不再是那个……你说什么都会听的傅厌殊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齐倦巢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我不再无条件相信你了。
他应该难过的。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是傅厌殊的自我保护,是他这十年学会的、不再轻易受伤的方式。
“我不需要你听我的,”齐倦巢说,“傅厌殊,这次换我听你的。你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想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这话说得太卑微,卑微到傅厌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自嘲的意味:“齐倦巢,你这是在补偿我吗?”
“不是补偿,”齐倦巢摇头,“是……想对你好,就像你当年对我那样。”
傅厌殊盯着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船轻轻摇晃,水波一圈圈荡开,像谁的心事。
“那如果……”傅厌殊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想要你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你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小镇,你会愿意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齐倦巢心里,激起千层涟漪。
留在这里?
十年前,他拼命想离开,想去北京,想去更大的世界,想过“正常的生活”。
但现在……
他看着傅厌殊,看着这个他爱了十年、也愧疚了十年的人,突然发现:去哪里不重要,做什么不重要,甚至“正常不正常”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
“我愿意,”他说,声音很坚定,“傅厌殊,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傅厌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