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轻易承诺,”他说,“齐倦巢,承诺太重,我怕你……负担不起。”
说完,他重新踩动踏板,船缓缓向岸边驶去。
齐倦巢坐在对面,看着他用力踩踏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他想抱住他,想说“我负担得起”,想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不如做。
十年,他有太多时间用来说,却从没做过。
现在,是时候行动了。
上岸后,王然和陆良已经在等他们了。
“你们俩聊什么呢?”王然挤眉弄眼,“划个船划这么久。”
“关你屁事,”傅厌殊说,“接下来去哪儿?”
“听说新开了家糖画铺子,老师傅是以前的老手艺人的徒弟,”陆良说,“去看看?”
糖画铺子在主街的拐角,店面不大,但围了不少人,老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专心致志地用勺子舀起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
龙、凤、蝴蝶、兔子……各种图案栩栩如生。
“想要什么?”老师傅问。
“我要个龙!”王然说。
“我要只兔子,”陆良说。
轮到傅厌殊和齐倦巢。
“你们俩呢?”老师傅问。
傅厌殊看了齐倦巢一眼:“你先。”
齐倦巢想了想:“要……一只鸟吧。”
“鸟?”老师傅笑了,“什么鸟?”
“就……普通的鸟,会飞的那种。”
糖勺在石板上飞舞,很快,一只展翅的鸟出现了——线条流畅,姿态灵动,翅膀微微扬起,像是要飞向天空。
“到你了,”齐倦巢对傅厌殊说。
傅厌殊盯着石板看了几秒,然后说:“我要……一座桥。”
老师傅愣了一下:“桥?糖画很少画桥的。”
“能画吗?”
“能是能,但……”
“画吧,”傅厌殊说,“多少钱都行。”
老师傅开始画桥,这是一个更复杂的图案,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技巧。
糖勺缓慢移动,勾勒出桥拱、桥栏、桥面……最后,一座精致的拱桥出现在石板上。
桥的两端,各有一只鸟——齐倦巢的那只,和另一只新画的。
两只鸟隔桥相望,像在等待什么。
“这……”齐倦巢看着那幅糖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付了钱,拿起那幅桥的糖画,转身就走。
齐倦巢拿起自己的鸟,跟了上去。
王然和陆良在后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戏,”王然小声说。
“希望吧,”陆良叹气,“他们俩……太难了。”
下午五点多,太阳开始西斜。
四个人走到那棵老榕树下——这是古镇唯一保留下来的“原件”。树还在,只是周围的环境全变了。
树下建了个观景平台,立了介绍牌,还有长椅供游客休息。
但树还是那棵树。
三百岁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气根垂下来,像老者的胡须。树上依然挂满了红绸带,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像无数个未实现的梦。
“许个愿吧,”王然说,“老规矩。”
“你先来,”陆良笑。
王然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许完愿,他睁开眼睛:“我说,希望以后能赚大钱,娶个漂亮老婆。”
“庸俗,”傅厌殊评价。
轮到陆良,他许愿很简单:“希望家人朋友都平安健康。”
然后是傅厌殊。
他走到树下,抬头看着那些飘荡的红绸带,看了很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齐倦巢看着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很长,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十年了,傅厌殊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许愿时的认真。
比如……喜欢他这件事。
傅厌殊睁开眼,转头看向齐倦巢:“该你了。”
齐倦巢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红绸带。
风吹过,红绸带飘飘荡荡,像无数个摇曳的、彩色的梦。
他闭上眼睛。
该许什么愿呢?
希望傅厌殊的病快点好?
希望他们能重新开始?
希望……这次不要再错过了?
最后,他许了一个很简单的愿:
“希望傅厌殊开心。”
睁开眼睛时,傅厌殊正看着他。
“许的什么?”傅厌殊问。
“不告诉你,”齐倦巢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傅厌殊笑了:“学我。”
黄昏的阳光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四个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靛蓝。
“今天几号?”王然突然问。
“11月19号,”陆良说。
傅厌殊的身体僵了一下。
齐倦巢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
因为傅厌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痛苦和怀念的表情。
“今天……”傅厌殊开口,声音很轻,“是十年前的今天。”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跳。
十年前的今天?
2016年11月19日……
他想起来了。
那是高考后的那个秋天,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不是毕业聚餐,不是古镇告别,而是……傅厌殊去北京找他的那次。
他记得那天很冷,傅厌殊站在他宿舍楼下,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说:“齐倦巢,我来了。”
而他,因为害怕,因为懦弱,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选择了不见。
让傅厌殊在雪里等了一夜。
最后傅厌殊走了,发来一条短信:“齐倦巢,我放弃了。”
那是他们十年间的最后一次联系。
“你……”齐倦巢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记得?”
“记得,”傅厌殊说,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每年今天,我都会来这里。坐在这个长椅上,从日出坐到日落,想……如果重新再来一次,那天我去北京找你,你会不会见我。”
齐倦巢的眼泪涌了上来。
他想说“我会”,想说“对不起”,想说……一切。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傅厌殊的手。
傅厌殊的手很冷,微微颤抖。
但齐倦巢握得很紧,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愧疚、自己的……爱,都传递给他。
“傅厌殊,”他轻声说,“如果时光能倒流……”
“没有如果,”傅厌殊打断他,但这次,他没有抽回手,“齐倦巢,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齐倦巢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傅厌殊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释然的温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
这句话像一道光,突然照亮了齐倦巢心里那片黑暗了十年的角落。
他以为傅厌殊永远不会原谅他。
他以为他们的关系永远无法修复。
他以为……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里。
但现在,傅厌殊说,重新开始。
虽然不知道前路如何,虽然不知道会不会顺利,虽然……他们之间还有太多问题需要解决。
但至少,他们有了开始。
齐倦巢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说,“重新开始。”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
古镇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像一个个温暖的、安心的巢穴。
王然和陆良早就识趣地走开了,把空间留给他们。
树下,两个二十八岁的男人握着手,看着夜色一点点降临。
像十年前那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虽然迟到了,但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