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镇回来的第二天,天气转凉了。
广东的秋天总是来得突然,前一天还热得可以穿短袖,第二天就需要加件外套。
齐倦巢站在106号的院子里,看着樟树的叶子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几片已经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像在预告冬天的来临。
他想起傅厌殊怕冷。
高中的时候,一到秋天,傅厌殊就会抱怨“怎么又降温了”,然后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还要抢他的围巾——“你的比较暖和”。
虽然那条围巾本来就是傅厌殊送的。
齐倦巢回屋,从衣柜里翻出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质地依然柔软,他想了想,又翻出一件没怎么穿过的深蓝色针织开衫。
都是傅厌殊的尺码。
或者更准确地说,都是他按照傅厌殊的尺码买的——在北京的时候,逛街看到适合傅厌殊的衣服,总会不自觉地买下来,虽然知道送不出去,但就是……想买。
像一种徒劳的补偿,一种无望的思念。
他把围巾和开衫叠好,装进纸袋,然后走到105号门口。
按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傅厌殊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过澡,看到齐倦巢,他挑了挑眉:“这么早?”
“……给你送点东西。”
傅厌殊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给我的?”
“嗯,”齐倦巢有点紧张,“天气转凉了,你……注意保暖。”
傅厌殊盯着袋子里的东西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他:“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买的?”
“就……最近。”
这是个蹩脚的谎言,因为围巾明显是旧的,但傅厌殊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谢了。”
他转身要关门,齐倦巢赶紧说:“那个……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我做了粥,要不要……过来吃?”
说完他就后悔了。
太冒失了,傅厌殊昨晚才说“重新开始”,今天就邀请他吃早饭,会不会太着急?会不会让他觉得有压力?
但傅厌殊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等我换个衣服。”
门关上了。
齐倦巢站在门口,心脏跳得有点快,他不知道傅厌殊是真的愿意来,还是只是客气,或者……有其他想法。
五分钟后,傅厌殊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外面套着齐倦巢刚送的那件深蓝色开衫——大小正好,衬得他肩宽腿长,看起来很清爽。
“走吧,”他说。
两人回到106号。
厨房里,粥还在锅里保温,齐倦巢又煎了两个荷包蛋,拌了个小菜。
很简单的一餐,但热气腾腾的,很有家的味道。
他们坐在餐桌前,像十年前那样,面对面吃饭。
很安静,只有勺子和碗碰撞的轻微声响。
“粥不错,”傅厌殊说。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齐倦巢偷偷看傅厌殊——他吃得很认真,睫毛低垂,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十年了,他吃饭的样子没怎么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点优雅的节奏。
“看我干什么?”傅厌殊突然抬头。
齐倦巢赶紧移开视线:“没什么。”
傅厌殊没再追问,只是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吃完早饭,傅厌殊主动收拾碗筷。齐倦巢想帮忙,被他一句“坐着吧”挡了回去。
“你今天……有事吗?”齐倦巢问。
“下午要去公司一趟,”傅厌殊在水槽边洗碗,“怎么?”
“……没什么,就问问。”
其实他想问:你公司是做什么的?在哪里?忙不忙?需要帮忙吗?
但这些问题太私人了,他不敢问得太直接。
傅厌殊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擦碗一边说:“我在广州开了家软件公司,做企业定制系统的,最近在谈一个本地项目,所以经常要回来。”
“哦,”齐倦巢点点头,“那……顺利吗?”
“还行,”傅厌殊把碗放好,“就是甲方有点难缠,要求多,预算少,典型的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这话说得有点抱怨,但语气很轻松,像在和朋友聊天。
齐倦巢心里一暖。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在北京的时候,也做过一些项目管理的经验。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看看。”
傅厌殊转头看他:“你?”
“……嗯。”
“行啊,”傅厌殊笑了笑,“等会儿我把资料发你,你帮我看看合同条款有没有坑。”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齐倦巢知道,这其实是一个信号——傅厌殊愿意让他进入自己的工作领域,愿意……信任他。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下午,傅厌殊真的把项目资料发过来了。
齐倦巢打开电脑,仔细看了一遍。
合同确实有些问题,付款条款模糊,违约责任不对等,还有几个隐藏的陷阱条款,他在文档里做了详细的批注,还写了一份建议修改方案。
弄完这些,已经下午四点了。
他给傅厌殊发消息:“看完了,发你邮箱了。”
“这么快?”
“嗯,有些地方需要特别注意,我标红了。”
“谢了。”
很简短的对话,但齐倦巢心里很满足。
至少,他能为傅厌殊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这样的小事。
傍晚,番桃桃又来了。
这次她没端汤,而是拿着两张票:“小倦,小殊,明天晚上镇上有粤剧演出,我朋友送的票,你们去看吧?”
“……粤剧?”傅厌殊皱眉,“我不爱看那个。”
“去嘛去嘛,”番桃桃又撒娇,“很好看的,是经典剧目《帝女花》。而且……就当陪陪小倦,他刚回来,对镇上都不熟悉了。”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不是“陪我去”,是“陪小倦”。
傅厌殊看了齐倦巢一眼:“你想去吗?”
“……我都可以。”
“那就去,”傅厌殊接过票,“两张?”
“对啊,就两张,”番桃桃笑得像只狐狸,“我和你爸去看电影,你们年轻人自己玩。”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傅厌殊和齐倦巢面面相觑。
“我妈……”傅厌殊叹气,“越来越明显了。”
“……嗯。”
“你介意吗?”
“不介意,”齐倦巢摇头,“反而……挺感谢她的。”
傅厌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诚实。”
第二天晚上七点,两人准时出现在镇上的小剧院。
剧院很旧了,红丝绒座椅已经磨损,天花板的吊灯有些灯泡不亮了,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香水的气味,但来看戏的人不少,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几对年轻情侣。
他们的座位在第五排中间,视野很好。
“我记得小时候,”齐倦巢轻声说,“奶奶带我来这里看过一次《帝女花》。那时候我还小,听不懂唱词,只觉得台上的演员衣服很漂亮,咿咿呀呀的很好听。”
“我也看过,”傅厌殊说,“跟我妈来的,我睡着了,散场时被她掐醒的。”
两人都笑了。
灯光暗下来,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上,演员们穿着华丽的戏服,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开始唱那段经典的故事:明朝末代公主与驸马的爱情悲剧。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
齐倦巢其实听不懂多少粤语,但能看懂字幕,能感受到那种凄美而绝望的氛围。
公主与驸马在国破家亡之际,选择双双殉情,用生命守住最后的尊严和爱情。
很悲,但也……很美。
他偷偷看了一眼傅厌殊。
傅厌殊正专注地看着舞台,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亮,像两汪深潭,映着舞台上的光。
那一刻,齐倦巢突然想:如果当年他们勇敢一点,会不会也像公主和驸马那样,哪怕前路艰难,也要在一起?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他不要悲剧。
他要的,是和傅厌殊好好地、长久地在一起。
哪怕需要时间,哪怕需要努力,哪怕……要面对很多困难。
他都要。
戏演到高潮处,公主与驸马饮下毒酒,相拥而逝。
台下有观众在抹眼泪,齐倦巢的眼眶也红了。
他感觉到,傅厌殊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很轻,很短暂,一触即分。
但齐倦巢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