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一个周六,齐倦巢决定去市区采购些东西。
老房子的水电线路都老旧了,需要换些零件;厨房的锅具也该更新了,还有……他想给傅厌殊买件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件羊绒衫,广州的冬天湿冷,傅厌殊又怕冷。
他没有告诉傅厌殊。
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说,他计划早上去,下午就回来,还能赶得上做晚饭。
所以那天早晨,当傅厌殊像往常一样来106号吃早饭时,齐倦巢只是说:“我今天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去哪?”傅厌殊问得很自然。
“市区,”齐倦巢说,“买点东西。”
“几点回来?”
“下午吧。”
傅厌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吃完早饭,他说“我公司也有事”,然后就走了。
看起来很平常的一个早晨。
但齐倦巢不知道的是,他走后不久,王然来了105号。
“老傅!打球去!”王然拍着篮球在楼下喊。
傅厌殊从窗户探出头:“不去,有事。”
“周末能有什么事?齐倦巢呢?叫他一起啊。”
“他去市区了,”傅厌殊说,“买东西。”
王然“哦”了一声,随口问:“去市区?干嘛?买什么要跑那么远?”
这个问题很平常,但傅厌殊突然警觉起来。
是啊,买什么需要特意去市区?
镇上什么没有?
而且齐倦巢没说具体买什么,只说“有点事”
十年来的创伤记忆在这一刻被激活。
——那些不告而别的夜晚,那些杳无音信的岁月,那些……被抛弃的痛苦。
傅厌殊的脸色变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他问,声音有些紧。
“有一会儿了吧,”王然说,“我刚在车站好像看见他了,应该是坐大巴走的。”
大巴。
车站。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刺进傅厌殊心里。
十年前,齐倦巢就是坐大巴离开的。
从镇上的车站,去市里的火车站,然后……一去不回。
“操。”傅厌殊骂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冲。
“欸!老傅你去哪儿?!”王然在后面喊。
但傅厌殊已经听不见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齐倦巢又要逃了。
像十年前那样,一声不响地离开,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不行。
绝对不行。
他不能再承受一次。
傅厌殊冲进车库,启动车子,油门踩到底,黑色SUV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雨,就在这时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一片。
雨刷器疯狂摆动,但视野还是模糊。
傅厌殊开得很快,几乎是在飙车,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是王然打来的,他没接,直接挂断。
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找到他,拦住他,不能让他走。
与此同时,齐倦巢正在市区的一家家居商场里。
他买好了需要的水电零件,挑了一口新锅,还看中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质地柔软,款式简单,傅厌殊穿一定好看。
结账时,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雨很大,透过商场的玻璃幕墙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
齐倦巢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如果现在去车站,应该能赶上三点那班回镇上的大巴。
他提着购物袋,走到商场门口等出租车。
雨太大了,出租车很少,等了十几分钟才拦到一辆。
“去长途汽车站,”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入雨幕,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齐倦巢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不是对天气的不安,是……一种说不清的、莫名的慌乱。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傅厌殊把车停在车站门口时,雨已经下得像瓢泼了。
他冲进候车大厅,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大厅里人不多,他疯狂地扫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座位,每一个……可能的身影。
没有。
齐倦巢不在。
他冲到售票窗口:“最近一班去北京的车是几点?”
售票员吓了一跳:“北京?今天没有直达北京的,要转车……”
“那最近一班离开这里的车是几点?去哪都行!”
“三点十分,去广州的。”
三点十分。
还有四十分钟。
傅厌殊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转身,继续在大厅里寻找,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徒劳地撞着看不见的牢笼。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齐倦巢提着购物袋,从洗手间出来,正朝候车区的方向走。
傅厌殊的血液在这一刻冲上头顶。
“齐倦巢!”
这一声喊得很大,整个候车大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齐倦巢转过头,看见傅厌殊的一瞬间,愣住了。
傅厌殊的样子很可怕——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睛红得像要杀人。
他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愤怒和……绝望。
“你……”齐倦巢张了张嘴,“你怎么来了?”
傅厌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又想逃?”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冷,“齐倦巢,你他妈又要逃?!”
齐倦巢完全懵了:“逃?我没有……”
“没有?”傅厌殊的眼睛更红了,“那你来车站干什么?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又要像十年前那样,一声不响地走,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的乘客纷纷侧目,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但傅厌殊完全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齐倦巢又要离开他了。
“我没有要逃,”齐倦巢试图解释,“我只是来市区买东西……”
“买什么需要特意来市区?!镇上什么没有?!”傅厌殊打断他,“齐倦巢,你当我是傻子吗?你又在骗我,又在……又要离开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咽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愤怒的眼泪,是……痛苦的、绝望的、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的眼泪。
齐倦巢的心脏狠狠一疼。
他第一次看见傅厌殊哭——不是小时候那种撒娇的哭,不是生病时难受的哭,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成年男人的哭。
“傅厌殊,你听我说,”齐倦巢放柔声音,“我真的没有要逃,我只是想买些东西,给家里换些零件,还有……给你买件衣服。”
他举起手里的购物袋,想给傅厌殊看。
但傅厌殊根本不看。
“我不信,”他摇着头,眼泪混着雨水从脸颊滑落,“齐倦巢,我不信你了,十年前你说‘我不喜欢你’,结果一走就是十年,现在你说‘我不会再逃’,结果呢?你又要走……”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抓着齐倦巢的手腕,抓得那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傅厌殊看着他,眼神破碎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是不是看我发疯你才开心?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那么不喜欢我吗?我就那么差吗?就因为我是男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