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身处暗流中心的人物却正自开怀与两位挚友畅谈今日经过。两位挚友一个淡淡点头微笑倾听,另一个偶尔插问或感叹几句。听到喷嚏解围那一节,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庆缃忙向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赵武刻意板着脸道这是恰到好处的意外,鼻子一痒可不就正好是两厢僵持的时候?灵机一动就靠它救场了,不然突然让我打喷嚏我也打不出啊。
话音落点,她自己都忍不住率先笑了起来,紧接着三人都笑了。
说罢过程,庆缃感叹地说这可真是多亏赵国奇兵突出,不然这局势还真有些悬。不过这道难关过了,紧接着便是合纵联军出动了,阿武有什么谋划么?
赵武沉吟一阵道:“最要紧的是随时警惕战场情势,慎防秦军有偷袭歼灭的战策战法。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我隐然觉察到了——楚国庙堂的多方势力似乎已经注意到我,春申君和项燕将军眼前虽是盟友,但在这分合不定、敌友莫测的楚国庙堂上,明日会如何委实难测。他们两位似有招揽之意,而世族中亦有忌惮排斥我的势力。实在说我并不愿卷进这纷争之中,因此今日这场诸位要员参与的宴会我并不愿与会。若当真提及以后去向,表态也不是,不表态也不是。无论怎么说都难免牵涉其中。这下可好,我不参加也就不用表态了。还得多亏庆大哥向我示意,我才恍然想到可以找个由头不去。”
庆缃闻言笑着摇头道:“叫住你可不是为了解围,当时没想这么多。只是因了安宁对这般排场应酬无意,另一边高师兄自你们二人回来便想见一面,这几日却始终没找到机会。安宁说等你朝会凯旋,咱们几个找他一聚。高师兄听了高兴地道也算庆祝你得胜和我……那什么……”说到这里庆缃有些不好意思,臊得满脸通红连连挠头。
赵武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说:“庆大哥有进益那是大好事。除了宋大哥,最关心你的自然是高大哥了,他如今终于能对你放心了,你该高兴才是啊。”
庆缃感叹道:“你不知这两年来高师兄为我操尽了心,我想来心里常觉不安。不能让他安心,我既感歉疚又觉难过——主要是沮丧自责。只是没有管用的方法,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没有结果,还得感激阿武指点才是。”说罢庆缃看向赵武,眼神中写满了诚挚的感激之意。
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赵武红着脸道那也是庆大哥的缘分,咱们就不说客套话了。
好好好,不说了。庆缃笑着点头。
三人说说笑笑沿着一条只有总院中人才知晓的隐秘路径绕开后院群众聚集的小宴,走进竹林围墙,穿过小径来到那座曾经光顾的竹寮小院。
左右打量,只见与两年前没有任何变化,恍惚间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
庆缃走近这座两年来问苦闷缠身时,为数不多能让自己稍稍心安的清静小院,两年来的经过情形忽得涌入脑海,一时间感喟纷纭恍若隔世。
正要推开篱笆门,忽闻一阵激昂乐声从屋中传来,透露慨然欣然的喜悦之意。
庆缃一怔,知道是高渐离的筑声。他在心绪涌动时总会奏乐遣怀。这两年来随着自己苦闷烦恼,他担忧牵挂自己也难免心绪沉重,这般舒展轻松而喜悦的音律实是久未听闻了。
心中涌起一阵歉疚、一阵释怀,喜悦轻松的暖流充盈心田。庆缃感怀间不禁久违地像过去一样和着高渐离的乐声放声歌唱,一边唱一边双手击打着节拍,全身心都投入乐中若无旁人,全然忘了身边两位兄弟,也不知自己在唱什么,只顺心意放歌。
筑音微微一滞,随即愈发激越,与庆缃的歌声交相呼应、此起彼伏扣人心弦。赵武久未听得这般动人的和歌,只感心头猛然一颤,一股力道穿膛而过。
一瞥庆缃的侧脸,只见他面上流露出痴痴忘我的喜悦之情,全然物我两忘的模样。
庆安宁亦是久违这若无旁人的和歌之声,入兰陵以前的数日小聚间偶然得闻,这是只有高渐离和庆缃或饮酒饮得兴致热烈,或有何事忘情时才有的一道风景。
此次没有前次喝得醉醺醺时连续徘徊、相和不断的连绵飘渺之感,多了清晰的节制。
一曲终了。随着微颤连绵终究渐渐远去减弱的乐音与歌声归于寂然,竹寮中传来一阵轻微急促的声音。屋门吱呀一声推开,肤色略黑的修雅文士快步走出小屋迎向院外,脸上流露激动喜悦的通红,目光亦是明亮欣然扫过院外三人。望向赵武时眼中是深切感叹与诚挚的感激,扫过庆缃时,两人对视的目光里都是默契的释然与舒展的欣慰。
“庆师弟与安宁、阿武来了。请进罢。”高渐离淡淡一笑,侧身拱手相请道。
庆缃大步上前一搂高渐离肩头微笑道:“自家兄弟何必搞这一套,”说着回头向正要拱手回礼的赵武庆安宁两人一挥手,“快进屋罢,不必了。”高渐离无奈摇头,心想师弟就是行事多了思虑,行事多了稳重,这般随性的脾气还是改不了。
赵武与庆安宁相视一笑,不禁摇头。庆缃与自家兄弟还是老样子,不过这样也好。
感慨间两人并肩向竹寮走去,跟着庆缃、高渐离进屋。
屋内陈设与两年前一般无异,案几已然排好,坐席也已就绪,筑已挂在墙头;炉中烧着水,咕噜翻滚冒着热气,本色瓷器茶具已备好案头,散发淡淡清香的茶叶也已置于茶具中,只待炉中水烧开。
高渐离与庆缃缓缓入座,赵武与庆安宁紧随其后。高渐离熟练地将恰好烧沸的开水舀起冲进茶具中,茶叶被冲起飘起,立即弥漫出遍布整间房屋的馨香。
“虽然放得时日己久,香气有些散了,但还是色味极佳的上品。明年春月有新茶之前,就先将就一下罢。”高渐离淡然微笑着,边说边将冒着白雾清香倒满春茶的茶盏递到三人面前。
庆安宁与赵武接过茶盏,不禁深深一个吐纳,陶醉地长长哈出一口气齐道:“香!好茶!”说罢迫不及待捧起茶盏轻轻吹得一阵,以盏就口感到茶温微烫,便一小口,一小口啜茶,发出饮得极香的吸溜声。
庆缃看着饮茶饮得极香的两个小兄弟,心想还是一人有一个口味。他微一啜茶,不禁对这寡淡无味的茶水皱起眉头——果然茶水还是不如酒来得合胃口。
一旁的高渐离见状忍不住弯起嘴角,对赵武庆安宁含笑道:“还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虽然改得了急躁性情与冲动少虑,还能战胜一向对书卷毫无兴致的怠惰,近来竟能整天坐那一动不动地读书。不仅我与掌门大感意外,连这小子自己回过神来也是意外得很。还以为他从内里彻底换了个人,所有习性得有个全然颠倒,没想到依旧如往日一般不喜饮茶。”
庆安宁与赵武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一瞥庆缃涨得通红的面容与左右躲闪的视线,在两个年少兄弟的揶揄眼光中他避无可避,恼羞成怒地道:“不喜就不喜,我本来就是酒痴。即便爱读书了,变得稳重冷静了,我就是我,还能变到何处去?”说罢将茶盏重重置于案上,显是不打算再饮分毫了。
“庆大哥别怄气啦,高大哥只是在说笑。”赵武笑着放下茶盏,目光柔和直视庆缃抚慰道。
“我自然知道。”庆缃恍然意识到他又被对自己了如指掌的高渐离怄得羞恼冒火。心里有些不服,他矜持地敛起忸怩神色,平静地板着脸道。
见师弟已然意识到自己的说笑,高渐离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移开去,提起这些时候的合纵之事与今日的朝会来。
说到宋如意终是认同庆安宁与赵武的忧虑,但宗门内无人相信的为难境地。高渐离与庆缃对视间都是无奈叹息。
“无妨,我与安宁已然受宋大哥之托深入联军。定会仔细谨慎,不让秦军有可乘之机,定让五国保全兵力撤退。两位大哥不必太过担忧。”赵武淡淡笑着望向庆缃与高渐离道,目光中全然自信镇定的诚恳劝慰。
“我们是担忧你们两个小子啊。知道掌门师兄让你俩去防范秦国使诈,我还跟师兄争辩过一番,这战场刀剑无眼、情势变幻莫测,竟让你们两个孩子前去。虽然是情势所限,但让你们到战场上去还是太过冒险。万一阿武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恩公?”庆缃没好气地看向赵武道。
“虽是跟随联军,却只是项将军帐下的军吏而已,算不得上战场。若不到全军覆没的地步是不可能上阵的,庆大哥就安心罢。师父若在,也定会让我去做这件事的。不能坐视五国陷入动荡危局。咱们这行侠仗义的江湖中人该做的就是这般为国为天下不是么?再者我的武功也够自保的,若庆大哥不放心,岂不是嫌师父传我武艺不精?安宁之心与我定是相同的,我们心意已定,庆大哥安心就是。”赵武凝视庆缃,眼神澄澈清亮,蕴含坦然的笑意。
庆缃对上这视线,心中一动。转过视线看向庆安宁,只见他眼中流露出同样神色。
见庆缃望向自己,庆安宁坚定地对上庆缃的视线缓缓点头,显是赞同赵武所言。
两个犟种。庆缃想着叹了口气,对赵武无奈道:“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既然你们心意已定,又有筹算。那我与高师兄就不再说什么丧气话了,祝你们一路平安,万事顺遂了。”说罢脸现苦笑看向高渐离,见他亦是只有预徒叹奈何地摇头看过来。两人视线交汇,都在对方眼中读出同样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