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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十一回 朝会(四):竹寮和歌 征途将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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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有这样的心志很好,这确是我等侠义之士该当有的抱负。虽然你们二人都是年轻人中罕有身负上乘武功的名门子弟,但年岁毕竟尚浅,所学有限。尤其是安宁。因此不要过于倚仗武力,能不动手尽量不要动手。在军中谨遵军纪便是,低调行事切莫张扬。楚军中派系林立,且相互交缠,纠葛难以分解。素来楚军大将都必得各世族支持才得以节制大军,且战场行军但遇分歧异见,都得经过漫长的磋商。要得每方势力同意,否则大军立见分崩离析。这也是楚军长期缺乏战力的缘故。大军难以统一指挥调配、不能迅速决策调遣乃兵家用事之大忌,可此乃楚国楚军数百年传统使然,实是人力难易。当心千万别将自身牵扯到世族朝堂的纷争中去。尽职尽责便是。”高渐离认真注视庆安宁与赵武两人细细叮嘱道。

面对高渐离关怀的神情,庆安宁与赵武两人均认真点头倾听。见两人淡然平静的模样,庆缃心中一震,回头对高渐离叹息一声微微摇头,轻轻一拍高渐离的肩膀凑近他低声道:“师兄啊,孩子们或许比我们所想强大许多。不必那般忧虑,将一切交给他们罢。”

高渐离闻言一惊,望向庆缃。见他眼中流露出释然微笑,隐隐有相劝之意。心里一震,高渐离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望向庆缃的目光中也渐渐渗出轻松释然的意蕴,微笑着轻轻颔首道:“你说得是,那就交给他们罢。”说罢看向面前两个坚定平和的少年人,目光舒展释然道,“你们心意既定,‘保重’之外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说的。”

赵武与庆安宁闻言一怔,随即心头均是一宽,笑着向高渐离、庆缃道:“两位大哥(兄长)的叮嘱我们绝不敢忘,定铭记于心。”说罢齐向面前两人拱手一躬,郑重异常。

“过了过了。好好随项燕将军与春申君合纵,将军务处置好便是。没有什么事了,什么时候开饭哪?”庆缃抢上扶住庆安宁与赵武两人,笑着对他两人随意地一说,随即转向高渐离问起下半句。

高渐离叹了口气,暗自无奈好笑。他知庆缃想结束这个话题,使得四人间不必再相互叮嘱来辞谢去。高渐离微笑间淡然道:“快了。你们来访前我已听见院中嘈杂声,便知多半是朝会结束后有大队人马前来开宴庆贺。去院中找了个执事相问,得知果是春申君、项燕将军及燕赵二使受掌门师兄相邀赴宴。我这便请执事为我这里置办一席简约小宴送来。毕竟今日厨下忙得很,菜式自然简单,与上一次可比不得。不过既然有庆师弟这个酒痴在,美酒自然是有的。”

听得有美酒,庆缃两眼直放光。双手连搓说有酒就成,吃得怎样都成,左右是下酒而已。听得庆缃这般说,另外三人都笑了。

言及此正好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高渐离起身开门,与前次一般无异的竹制小车、一名执事、两名侍女,只揭开车厢盖端上桌的却是简约的粗陶碗盘,菜式都很简单家常,每案两菜一羹朴素得紧。

三只粗陶罐揭开泥封置于案旁,随饮者自斟自饮。这一整置完,执事侍女对着屋中人纷纷行礼退出小屋,推着竹车去了。

打量案头朴素得与前次直是天壤之别的菜式,赵武不禁感叹:“原来这才是高大哥本色,前次的豪奢排场都是为了替宋大哥做东。”说话间抬头看向高渐离笑道。

“的确,我自家一日三餐素来如此。”高渐离点头道,脸上忽得略过一片阴影微停顿道,“这也算不得什么本色节用,要说还是豪阔得紧。如今楚国尚算富庶,大多百姓却也是能果腹便算大幸,谁还顾得上吃什么?莫说餐餐食肉,便是有得饭吃、不挨饿便足矣!富庶之地的百姓尚且如此,贫困之地的庶民所过的生活、奴隶所过的生活谁还敢想象?!……庆师弟走遍天下当有所见,安宁奴隶出生更不必说,即便是素与世隔绝的阿武也该从师长那听闻过罢?”说及此高渐离语意逐渐激切,目光中满是痛切。

庆缃闻言感同身受,点头间目光炯炯地一口气饮干一碗酒,当地将碗置于案头,大声慨然提及自家所见。庆安宁闻言,目光一阵闪烁,然速归于平和。他只叹息摇了摇头,别无其余激动情态。

赵武闻言心中忽而掠过年动时,听师叔赵沛所述的师父事迹中偶有提及的庶民苦难,还有邯郸城中那四个姑娘的遭遇。她所经之事不多,然仅仅所知这冰山一角,她心底便翻涌难安。

“我听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敢为天下先’这么一句话,这正是两位大哥还有宋掌门与风宗诸位立志要做的不是么?因为看见百姓困苦、家国积弱、天下纷乱才决意做些什么不是么?”赵武目光毅然平稳划过庆缃与高渐离两人,声音缓缓地道,“既然如此,也像发起合纵锁秦,以求自强图存之机;发现漏洞危机就尽力去弥补一般,这是宋大哥与风宗为这宏愿所做的努力,两位也是其中尽力之人。别的不知,但至少二位是在路上。与其忧虑,不如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为他人也吃饱奋斗。”

说罢眼前两人神情略有缓和,赵武暗暗地想,也不知这般说话是对是错?分明对这条路有疑惑却不出声,反而肯定鼓励友人走这么一条充满未知风险、隐隐错了方向的坎坷歧路。然见面前二人逐渐平和舒展的神态,赵武心头一凛。她意识到面前二人对这条路却是深信不疑,绝无丝毫疑惑顾虑。既然如此,她能说什么?只有尊重两人的选择了罢?但她不会停止寻求新的出路,因为眼前这条路上她看不见希望与光明。

念及此她忽得想起这屋中还有一个与她同样怀疑已知之路,但同样也未见到其余出路的同伴。眼光扫向那人,正好与他目光相撞,两人都在对方眼中读到同样的意念——无论周遭之人如何抉择,都不放弃自己去体悟判断。怀疑便舍弃,赞同便实践,该当如此才是。

一起去寻找出路罢。好啊。这样无声的对白在流动明灭的目光中交织相通,只一瞬庆安宁便懂了,向赵武微微含笑点头。赵武亦是心中一动,会意地一笑。

这样就够了,其余的随它罢。赵武这般想着,恍然低头捧起案旁陶罐向碗中倾满酒汁,捧起对着庆缃、高渐离一举道:“来,干了!然后咱们开饭!”罕见地豪爽模样,这副神情浮现在她尚有些稚气的面孔上,多少有些让人一怔,随即晒然的反差。庆缃、高渐离一怔,果然笑容上脸。两人一同高举酒碗道:“好!就为庆贺今日阿武兄弟旗开得胜!也为预祝你与安宁接下来的合纵一路平安顺利!”说罢一旁的庆安宁也端起倾满的酒碗,挺身举起对场中三人巡视一圈,面上流露出爽朗笑意道:“也为两兄与掌门一切顺遂,干!”

话音落点三人一齐仰头汩汩饮干,哈地一声同时撂下酒碗,三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片薄红。相顾一笑都感叹这酒入口不烈,却是酒气易于上脸,令人微有醺意。纷纷不约而同拿起筷子吃菜压酒,边吃边喝边说笑,这回四人都没再说及合纵公事,而是聊起近来日常中的趣闻,尤其关于庆缃的改变。提及向来不读剑谱之外书卷的庆缃竟借高渐离与宋如意的藏书读了起来,还读得入了迷,素来好动静坐不住的人能一动不动坐上一整天,从前是绝无可能。

庆缃嘟哝这不是说过了么?怎的又提起来了?然见赵武好奇地看向自己追问如何忽地爱上读书了?他一阵默然还是说起这一心路历程的变化:原是听得赵武说自己该谨言慎行、谋定而动,于是他寻思这身边的镇静稳重人都读书读得多,或许读书还真能叫人镇静下来。至少自己素来不喜读书,每次一想到要坐下来一字一字读下去,耐心便荡然无存。细细思索这或许与急躁的个性也不无干系,不若就从此处入手。

思虑一定,庆缃挑了一部看起来最为浅显易懂、全是对话的《论语》。他也不懂士子学人说的学派什么的,只觉这书较为直白,孩童也能明白,因此选择它。本以为这读书有多难,不料耐着性子读了一段,忽觉这老夫子说得有点道理。庆缃有时猛一拍膝,感叹这不就是他有时心中浮现的念头么?有时又摇头直觉这些书生儒士说话文绉绉听不懂。一时只觉书中人是知己,一时只觉他们在胡说八道。

这样思潮起伏间,不知不觉还真读书读出兴趣来了。尤其是偶尔读到一些与赵武那日叮嘱他的话隐隐有相通之处的言辞语句,他心下一凛,反复体味这些对他感悟自身性情并做出改变大有裨益的言语,将其铭记在心时时作为行动思考的准绳。

赵武听到此处不禁连连感叹,说庆大哥真是悟性惊人,我花了很久才明白读书的意义何在,你刚开始读书便明白了。

庆缃连忙摇头摆手说这可不敢当,也是有了阿武的指点才略有所得,无论如何你都是指路人。

那也很好。有这样的开始,只要能坚持下去,庆大哥定然了不得。赵武笑着言道。

那可承你吉言了。庆缃也笑着说道。

高渐离也感慨多亏阿武兄弟,庆师弟才能安下心来,做师兄的才不必整日忧心忡忡了。

大家都能安心踏实的过日子,那就很好了。庆安宁点点头这般感念道。

是啊,这样就很好。赵武也笑着点头赞同。

唏嘘感喟间说说道道,饮酒间海阔天空,与前次相聚一般直至大醉酩酊。杯盘翻倒交错,人人或横卧在地、或俯身案头,呼吸间全是酒气,面色潮红地呼噜了过去。

只有赵武与庆安宁念着外头还有庙堂与他国的势力,说不清原因,但总之闪念间便是觉得这样不妥,因此没有当真醉倒。喝到微醺之意时,便停止饮酒了。率先念叨着不行了、不行了栽在案头。

高渐离一边摇头一边说果然还是孩子,一举手中碗将其中剩余的酒汁倒进嘴里,手一松将碗当地掉在案上,软软伏在案头睡了过去。一旁庆缃大笑着说还说人家呢,自家先撑不住了。将案旁陶罐中所剩无几的酒一气饮干,晃晃悠悠起身间念叨不够,这酒太少不够喝。眼看一旁伏卧案头的几位同伴身旁陶罐中还有剩余的酒,说着这未免太也可惜。一边说一边撑着案头站起身,向前没走两步,脚下一软便瘫在地上呼噜大响。

这时原本卧倒案头的两个少年缓缓抬头,一看两位已然当真醉倒的兄友,不禁摇头相视一笑。起身将庆缃与高渐离两个彻底醉倒的抬到里屋榻上,将狼藉的案席收拾齐整,碗盘交给庆安宁唤来的执事。

看着整洁一新的厅堂,赵武和庆安宁平和地长出一口气,想想也没忧急之事,便坐在案前重新烧水煮茶消解酒意。

在氤氲白气中静静品着醇厚清香的热茶,望着隔着水雾显得模糊朦胧的熟悉面庞,两人都隐隐觉得没有什么比这平和的一刻更珍贵,这种淡淡的深沉喜悦就很好。像是这两年来朝夕相处的每一日,沉淀下来的情愫一样。

就这样坐着品茶不发一言,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眼前景物隐入幽暗之中。然而赵武与庆安宁依旧坐在案前谁也没有动,到得月色升起时,月光从窗外映入照射案头,又能看得清楚了。虽然有些朦胧,却也无须点灯。

就在月色中,一个提着风灯的身影穿过屋外竹林小径,走进小院停在竹寮前轻轻叩门朗声道:“奉掌门之命前来相告:前院的宴饮未散,春申君留在风寮奉陪燕赵二位特使与掌门,项燕将军已离宴忙碌去了。据项燕将军及春申君相告,此次合纵世族一片欢欣赞同,筹划调遣前所未有的顺畅。三日后便发兵与燕及三晋合兵一处。掌门转告二位早做准备,两日后便该到项燕将军处报到,发兵前夕为最迟期限,务须赶在此前到达军中。此前应详熟军中纪律与事务详情,若有不明处及时向项燕将军求教——这是项燕将军原话。”

话音落点,传话者也未推门而入。只闻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自始至终这个传话人都没有露面。

“真快啊,这就回屋准备罢。明日便去向项将军请教军纪与事务罢。时间所剩不多了,要抓紧才是。”庆安宁感喟一声,随即认真思虑筹划起来。

“是啊,咱们回去罢。”赵武点点头赞同道。说罢便随庆安宁起身收拾完案头茶具,两人并肩出屋沿着来路悄悄回到风寮前院的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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