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迎着人流奔往垃圾分拣口的人类刚一进入地下,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粘滞气息。
托面罩过滤的福,他并未闻到任何可疑的气味,但轻型甲的警示提醒已经先一步弹出。
杜克伸手又检查了一遍埃利亚斯身上的装甲。
这位有钱人的外甲行动骨骼里面穿的是西装而非贴身的作战服,他担心有哪里没扣好、留下可供污染物钻空子的缝隙。
仿生人小队和津尼娅倒是不受影响。
他们顶多在遭遇污染成分时被降解、丧失行动力,完全不用担心传染一说。
装扮和平日无异的女人提着队伍提供的背筒,开启了一通狂喷模式——茉莉不知道从哪里搞到大量消杀液,直接给投放到她那里的仿生人塞了一堆。
能在LV124都市群底层区混成地头蛇,这位耳目灵光的老板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个手眼通天的人才。对方或许不知道左港区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自从混乱扩大她就立刻从泰格森的仓库里调集到了所有可用的工具和移动外甲,全部摆在出货口供那些列队成员自行挑选。
按照津尼娅指示行动的队伍二话不说,扛起所有应对污染物扩散的东西就往左港区跑。
这些原型机靠着人类难望其项背的负重能力,硬是在规定时间内赶到集合地点并且搬空了几吨重的设备。
下一秒,茉莉的信息发到杜克本人的智脑上。
“污染,嗯?”
心思比外表细得多的老板是个相当好的合作对象,从不刨根问底,但又知道该怎么搭把手。哪怕她从仿生人带走的工具类别中筛出了混乱爆发的真正原因,也没有当面点出来。
“我会抽调更多的仓库存货,让你的人顺路来我这里补。”
“我正在找那些帮派的高层谈话,顺便帮着疏散一下到处乱窜的惊慌人群。但是如果左港的骚乱进一步扩大,我将不得不带着我的人先行撤离到安全距离之外。”
事到如今,杜克已经没心思追究这样的行为会不会泄露他们行动的内幕,不如说怎样把灾害压到最小程度才是他需要考虑的。
LV124都市群的常住人口不算多,但也有七万人至八万人左右。如果加上那些外来做生意的过客,差不多能凑个整撑到十万出头。
十万的人数放到宇宙的尺度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记,但当它摆在面前,代表的是一群会跑会跳能喊能叫的活人。
一旦左港区失去管控、污染源在密蔽场范围内扩散开来,这里将成为萨瓦利德一直以来所提防的巨大苗床。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人将受感染单位或是实验品通过飞船带出去。
茉莉所提供的起降班次表显示,近一个标准周内大多是降落在星港的货运船,真正离开的人没反倒多少,而左港混乱升级后暂时还没有中小型舰启航,这大约能够算作唯一的好消息。
“让一部分队伍赶往星港。”
左港区承接着一部分货运分流,而小型星港则更多是用来停靠民用载人船只。
杜克提醒自己的同伴。
“不准任何船只离港——除非事态完全超出掌控,否则不准这里的人进入近地轨道范围。”
在人权和更大规模的安全防范措施之间,他果断选择了后者。
脱离黑市星球的船只难以追踪,如果它们航向人口密集区、并携带未经查证的泄露污染降落,那么其它星球有可能一并遭殃。
“命令我们的人做好排查,将确定未携带感染源的人群分隔出来、安排登船,在得到我的指令前禁止启航,但同时也必须做好随时帮助民众脱离的准备。”
“不用担心,好心的雇主。”
津尼娅有一瞬间抬起头,像是要透过垃圾分拣口厚重的建筑物望向遥远的深空方向。
“我们的队伍会赶过去,而缺乏记录与编号的船只也不会离境——整个LV124的通航网络已先一步被关闭,星港的一切设置均处于封闭状态,起降轨在三十标准分前成功沉降至弹射槽内。”
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逐步掐灭这颗星球的出入渠道,将灾害锁死在牢笼中。
而做出这种入侵当地系统、修改未纳入内环网管理范围的命令权限的一方,起码涉及了两百多条违规操作。
如果拿不到足以钉死新世界医疗公司和其背后负责人的实质性证据,事后对方会被议会和内环各项部门怼到面前问责。
“至于您说的撤离安排,我会传达。”
毋用置疑,帝国中央安全与危机管理部门、国民安全委员会、黑斯廷斯星域航道管理部门、中央通信机构、内环网监察及司法系统,包括后期组件的数据天穹治理委员会……这些机构有一个算一个,事后全都会乌漾乌漾地提出反对意见并要求推动更为严格的限制法案。
从人类社会安全与发展来看,类似的要求无可厚非——如果因为能力足够强,就有什么东西可以越过审批替人类自身做出决策,那么未来呢?
对方可能会在面临种族续存一类的更高风险问题上,采取牺牲30%现存人口、保存其余70%居民的极端措施。
而当生育率下降到堪忧状态时,自由一类的选择也将被剥夺,为了种群的延续以分析算法为支撑的总系统可能会进行强制匹配措施,让死亡和生育都成为需要打申请、等批准的事情。
从这方面来说,倒没有对或错的区别,只是两个运行逻辑不一样的单位在进行拉锯与博弈。
权力的构成永远此消彼长,人们当然不能将所有的风险保障措施完全交给一个目前看起来好用又无害的终端总系统处理。
每一步环节,必须都要有“人”本身的介入。
随同环绕在杜克一行人身侧的安防小队配合津尼娅的内部指示,沿着入口方向对每一寸空间进行排查与清理。
真正意义上的污染尚未扩散到上层区域,但那些甜腻的、发酵一样的气味已经先行飘了上来。
从第四层开始,环境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巨大的刮痕、断裂痕迹、腐蚀空洞到处都是,一些厚重的墙壁被拦腰截断,走廊像是被酸液浇洗过一样。所有地方都残留着亮蓝色的溶液,有人一边走一边给这里做了个大扫除。
“萨瓦利德。”
杜克蹲下去观察其中一面墙壁——那里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一个窟窿挨一个窟窿,每一个都有手指头大小。像蜂巢也像火山石表面,足以令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发作。
蓝色的、散发着微光的喷射斑点仍残留在那些凹陷处,活像是这里本来被什么东西塞满,然后又被虫群专用的吞噬类武器给吃光了。
“他做的。他已经遇见了什么需要战斗的东西。”
这让行动的风险评估得到一次提升。
自从进入地下后,他们的智脑信号就不怎么好,最大的可能性是建立地下区域的人设置了某种防止泄露内部信息的屏蔽手段,以逃过无处不在的外界探查。
津尼娅在提前预设好大批量指令的同时,不得不每层留一位仿生人,以免他们同地表的联系断开。
而埃利亚斯在沉默着下降至此后,第一次发出声音。
“有人进入中心大厦。”
他说,同时向身边的人展示智脑的弹出警报。
“属于金兰公司那一半的安防系统被触发——但是我看不见具体画面,它们被左港区的地下给隔断了。”
津尼娅笑嘻嘻的。
按照以往的习惯,怎么说她都得自来熟地伸手拍一拍老板的肩膀,但眼下她无防护地行走在可能残存着污染的区域内,相当自觉地没往人类身边靠。
“让他们去呗,反正您都被我们带下来了。”
“嗐,等到对方扑个空,就该原地生闷气了。虽然和我们走一起算不上安全,但是一个人留在地面也没好到哪,您说是不是?”
杜克没展露出轻松的表情。
“这不是什么好事。”
重新站起身、继续往前走的人将枪抬到一个随时可以射击的位置,手指压在已经推到底的蓄能槽上。他的声音很低,脚步也相当谨慎。
“如果那些人开始不管不顾地向着无关的企业办公区发难,说明对方已经不在乎是否被人听见动静,或者正在准备执行更彻底的证据销毁行动。”
“我得快些赶到萨瓦利德的身边去,现在我联系不上他。”
地下四层到五层之间,被撞开一个直径约为三米的巨大裂口。
延伸至此的走廊断在半截。
好像有什么激战中的东西击碎了整个地面,从豁口滚落至更下层的空间。
在端口周围,微弱的亮蓝色光晕闪烁着。它们十分稀薄,像是来不及喷洒更多,只能细细地随意溅上一层。
下方区域的照明已经完全损毁,乍一看黑漆漆一片,只能依靠面甲夜视功能成图。
杜克打出一个手势。
“我先下去。”
他有多地形空降作战经验,埃利亚斯没有。对方能不能顺着缺口成功往下爬都得令说。
“你们帮他一下。”
而津尼娅先一步拦到他的身前去。
“您习惯在行动中打头阵,是不是?”
仿生人女性蜜糖色的眼睛瞥自己的雇主一眼,脸上带着笑,目光里面没多少严肃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