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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绿浪(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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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其安没有等到祁连和他一起回家,也可以说,是沈其安没有继续等祁连和他一起回家。

问了祁连的同学,他今天没有值日、没有杂活,也没有被老师提溜到办公室站桩。同样,沈其安也没有见到他。

气温近来愈来愈低,天黑的也越来越早,属于这个城市的冬季是真的来了。

当沈其安站在校门外看着离校的学生从三五成群变成星星点点,连校门都半合时,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放学快四十分钟,而自己也已经等了祁连快半个小时了,他不是不能继续等。

他不缺等待的耐心,也不在意漫无边际的等待。

只是他想了想现在可能猫在学校某一处,正静静观察着自己走了没的祁连,决定今天先放过他。

早点回家吧,沈其安在心里想着,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而说。

所以他没再继续等,转身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教学楼三楼,祁连见那道身影自校门口消失后,便重新躲进阴影中,靠着墙壁。手心贴在瓷砖上,很凉。寒气正贴着衣服一点点渗进来,但祁连不在意。反而是抬起手,双手捂着脸。不声不响,也更无从从这种寂寥无声中洞悉此刻他内心的想法。

他不想这样躲着沈其安,不想拖延时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欸,还不走干嘛呢你!”熟悉的声音贯穿空荡无人的走廊,祁连循着声音望过去。

是正站在走廊尽头的赵国强,单肩挂着个老头包,左手上还拿着几本书。

见祁连还是慢吞吞的没什么反应,赵国强直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你小子几点了还不回家,学校里藏金子了?”语气还是一贯的不善。

“我刚远远的看见一个抱着脸的,还以为又哪个忧郁小青年的,没想到是你啊。”赵国强拿手上的书不轻不重地捣了捣祁连,“这放学都快一节课了,你待学校干嘛,不愿意回家?要不要我给你留十套卷子好好写一晚上,夜里就盖着数学书睡一觉?”

祁连张了张口,却没想好说什么,只好闷闷地挤出“不是”两个字。

“不是?”赵国强一挑眉抬头纹更显,揶揄地哼哼两声,“我看你就是吧。”

“怎么?我看你最近很嚣张很恣意啊,怎么还不敢回家了,这还有你不敢做的事吗?”

祁连扯出一个极浅的笑,苦着叹了口长气,“那肯定还是有的。”

“老师,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赵国强听了,倒是笑着提高了音调,“我看还是你放过我吧,少给我找事、少惹祸就是放过我了。”

“行了行了,别待着演偶像剧了,下楼。”赵国强说完,便抬手推着祁连的肩,带他往楼梯口走。

祁连也没有推拒,毕竟沈其安已经走了,他也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毕竟大家都要下班,都要回家了。

“多大的事啊,能让你们学生放学不愿意回家,宁愿待在学校?”赵国强说话的声音还带着点笑,当然,这点笑也可能是嘲笑,“怎么,还是跟家里人吵架了?”

因为心里有事,所以赵国强的话祁连都没注意听,所有问题也都打算用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嗯”来糊弄过去。

“就跟家里人吵个架,至于用晚上拖着不回家,这么厉害的法子解决啊。”赵国强摇摇头,“吵架就吵架了嘛,你低个头认个错又能怎么样,你们现在这个阶段的孩子就是太在意心里那口气,亲近的人之间要彼此包容、彼此相信的嘛。”

“相信什么?”祁连的神经元树突只来得及捕捉到零星字眼,至于赵国强前面吧唧的那一堆全部都没进脑子。

“你说相信什么?”赵国强眉毛一横,“当然是相信他们这个人啊。相信他们,理解他们,明白背后的原因,然后妥协放下一些不必要的东西。”

“孩子啊,不是所有东西抓的越紧就越能有一个结果。你是跟家里人相处,又不是在法庭上跟法官对簿公堂,必须要为了什么争个一二三......”

“那要是他不相信我,不理解我呢?”祁连突然出声道。

“......”

赵国强顿了顿,眉头眼尾都一齐垂下去。

空气中响起一道不深不浅的叹气声,赵国强一时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静默无言。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血脉牵绊所带来的纠葛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家人彼此之间的情感更如同深埋肌肤之下交错纵横的血管,无法割舍无法剥离也无法理清。赵国强教师生涯中遇见了太多家长和学生,也见过太多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矛盾。

在这一刻,赵国强发现自己今天这番话其实已经说了太多遍。最大的区别大概在于,说的时间不一样,听的对象不一样。说了这么多遍,有意义吗?解决问题了吗?他不知道,大概率是没意义,更没解决问题。但他还是重复地说,重复地讲了。

或许,是出于身份责任,是天生性格使然,赵国强在短暂的安静后又张口——而在话音未落的那个瞬间里,祁连恍然意识到,短短三层楼、几步台阶怎么到现在都没走完?

追着这念头,祁连发现是自己的步子无意识的和赵国强保持同步了。

祁连第一次认真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不年轻了的老师,他莫名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息。

“相信别人也相信自己。剩余的事情——”赵国强停了一下,“我明白了老师。”祁连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开口接住赵国强的话。

末了,祁连对眼前人扬起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该有的笑容,换上一身来去如风的轻松,侧头看着身旁矮了自己一头的人。

“你放心吧。”

“放心?”赵国强嗤笑一声,“你要真叫我放心——”

“就不要惹事,不要惹祸。”祁连看着眼前,眼角微微弯着,声音还是平平淡淡,但仔细听能听到每个字都拖着一个有些像是不耐的小尾巴。

“哼,一说你到比我懂了。”赵国强斜眼一扫祁连,“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回家写作业去。明天你的作业我第一个批,细细批!但凡有一处没按我今天在课上说的要求来,你小子等着吧!”

赵国强提到这个,祁连倒是一愣,因为他那节课是真没听。而赵国强今天下午可上了两节连堂。

思及此,祁连原本都跨步走到赵国强前面的步子,一转弯,整个人转到了赵国强面前,身体还因为惯性微微倾斜,有些摇晃,活脱脱一副老师嘴里的站没站样。

“老师,你——对自己好点,别给自己找难受,也别为难自己了吧。”

“滚!”赵国强呵出一声。

“欸,那老师再见,我先走了。”祁连还是那副不痛不痒的样子,虽然没了刚刚在走廊的哀模样,但只是面上淡淡的站在那,就让人觉得欠揍。

赵国强留在原地不动,面上那点气也是半真半假的把戏,但他确实不知为何停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祁连离开的背影毫无停顿的消失在机械门后,才缓缓抬起脚,朝那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车站走去。

“滋——”公交车刹车片发车些许不和谐的响声,八路车到站了。

队伍里的人都穿着黑棕灰及这三色混血儿的衣服,站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一个人的特别。

零零碎碎的人流辫成一股钻入车厢,车窗未关,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某位乘客的发丝随着风飘出窗外,枯黄的树叶在风里翻飞飘落,与蓝色公车擦身而过。

“砰——”

沈其安关上门,静静在门后站了一会。

十分钟,祁连比他晚回家十分钟。看来这小子真的在蹲他,看他走了才走的。

那礼尚往来,自己也蹲蹲他,没毛病吧。

脑子里还想着祁连心事重重的模样,他靠在门上,微微眯着眼,视线随意的落在某一处。

他当然会给祁连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但这不代表他真的就会静静待在原地,什么也不做。

沈其安眨了眨眼,换好鞋。他没有随手扔书包的习惯,一路顺着回到房间,将东西安顿好,他就直奔小眠的猫窝。

小眠在猫窝上躺得四平八稳,见沈其安快步走过来连眼都不睁。可是今天沈其安没有像以往蹲下来好好摸它,而是在头上随意蹭了两把,就将它一把抱起来放在一边,直接“掀了”它的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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