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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绿浪(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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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其安回过神跟上去。

这是沈其安第一次来这里。

卧室整体被黑白灰三色覆盖,唯一的色彩就是被立在柜子上的那副画。

画被放在床尾对面,立在整个房间最显眼的地方,也是每天都必然会看到的地方。

沈其安一时无言,只是心里忍不住地叹息。

画面主角是一位翅膀被藤蔓花枝锁住的天使。天使全身雪白,唯有半睁半闭的眼睛能露出一线幽紫色的眸子。他半抱半拢着身体,明明翅膀被牢牢圈起,神色却无痛苦与挣扎,因此那翅膀上羽毛顺滑光洁,无一丝伤痕血迹。花朵与荆棘反而更像一种装饰,而非束缚。

周遭是华美繁茂的宫殿,潺潺而下的温泉和阳光普照的草地,白云蓝天互为映衬。

沈其安看着这幅画,熟悉感油然而生。他走上前,站得更进了些。

画面随着距离的拉近,更加清晰。无法被观测到的细节也分毫毕现——天使眼中的紫色眸子并非颜料画成,而是矿石点缀,因此才能在昏暗的环境中隔着距离还能做到眼眸流转。藤蔓和荆棘由刮刀堆出体积,其中又增添了矿石颜料。远看是黑绿色的枝干,近看却觉得茎秆泛着油光,不像植物的组织,更像——盘旋而上鳞片冷光闪闪的黑蛇。更为细节的是天使身上的皮肤,画布上颜料片片裂开,不规则的裂痕眼神而上直至面颈才看看停下,最终一条裂痕停在天使嘴边,微微向上蔓延。像伤痕,也像微笑。

视线下移,沈其安瞳孔骤然张大。

在涓涓流出的泉水中,一个手写名字若隐若现。

白鹀。

竟然是他,他竟然就是禹乐安?

沈其安心里暗暗惊讶,却也开心。这世界竟然这么小,年少时期的禹乐安与周柏连,多年后一个竟成了名声大噪的白鹀,是是非非纠葛不休,惟愿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尽管刚刚的硝烟味还没完全消散,但此刻的沈其安眼尾还是微微弯起,心里有些欣慰。

“就是这副。”沈其安轻轻扶起靠在墙上的画。

就在沈其安转过头,想问问祁连能不能帮他包装一下这幅画,好让他带走时,他一眼看到了祁连手中拿着的东西。

祁连就这样捧着手里的盒子,不知道静静看了他多久,等了他多久。

“这是我要给你的礼物。”祁连静静说完,然后蹲下来,单膝跪地,将盒子平放在地上。

沈其安原本扶着画的手,也稳稳向后一放,将画归回原位。

“拆开看看吧,希望你能喜欢。”祁连仰视着站在自己身前的沈其安。

沈其安也面向祁连蹲下来,右膝着地。

礼物被包装的很好,手心放在裱花布面礼盒上,第一触感竟然是柔软。

沈其安缓缓抬起上层的盒盖。

盖子被轻放在一边,露出盒子内部的真容。

是一个灯,直径四十厘米左右的夜灯。

夜灯底部由老树木桩构成,虬结有力的树杆延伸冒发出几簇枝干,枝干盘旋交错着向上,最后弯出一道弧度,枝梢松松一翘。而一轮满月就诞生在这树湾之下,说是满月,却更像日光清和的暖阳。中间的灯组也就由这颗球体构成,只不过球体之下是层层绽开的天堂鸟花束。暖橙与蓝紫跳跃其中,撑起这轮日月变幻的光球。

祁连抬手在底部轻轻一按,光球未亮,反而是底部簇拥着的天堂鸟口中亮起星星点点的光亮。

星星闪闪落在地上,也映在沈其安的眼里。

许久,他才缓缓说出一句:“谢谢,我真的很喜欢。”

祁连没有应声,只是伸手将灯光关掉——视野重新被漫天遍野的昏暗占据,黑暗中沈其安喉结滚动,用力一咽。

“啪——”祁连在关掉夜灯后便站起身,走到门口,一下打开了灯。

“那就到这里吧。”这次说结束的人换成了祁连。

沈其安却只觉得不舍,心里笑自己种因得果。

他低着头,浅浅嗯了一声。然后开口问祁连,有没有气泡膜和软布,他想把画包起来。

祁连没回答,转头去楼下翻上来一堆包装材料。

最后两个人静默地包好画,之间再无交流。

推开门,沈其安垂眼看着握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却没第一时间继续推。

他在这一刻,真正感受到——他们要说拜拜了,连再见都不是。

话已经说得那样干净,人要是还不清不楚反倒没意思。

但分别好像只有在正在分开时,才能体会到江湖不见的遗憾和痛苦。

就像直到涩果未咬开的前一刻,都无法想象皮肉的酸涩。

唯有舌尖真实地被那酸涩咬得一激灵,口里心中的苦才真正开始翻涌不止。

一片雪花顺着门缝落进来,手已经有些冷了,该走了。沈其安用力一推,“砰——!”大门被祁连自身后狠狠关上。

祁连伸手将沈其安身上带着的东西扒下来,深色大衣此刻被换在另一人身上。

茫茫雪夜里,一人身着深色大衣,背着一副画,提着一个木底礼盒。

行走其中,身形难辨。

脖间挂着的那条隐隐现现的米白围巾成了辨别的唯一标识。

祁连就靠着那点白色,站在窗后,看沈其安消失进两层小屋里。

-

沈其安靠在壁炉前,脱下的大衣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脖间还挂着那条祁连随手甩在他身上的围巾。

他就这样站着徐徐抽完了一支烟,随后再拿出来一支点上。

说来也好笑,禹母大概是发现沈其安动了她的烟。她虽然没有直接管教,但也偷偷将所有烟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只可惜可以用来藏烟的隐蔽地方就那点,沈其安翻了两下就找到一堆。

火星明灭,“——呼。”

沈其安手指一动,将半截烟灰抖进放在手边的纸巾上。

【谢谢你小安,最近降温,盖着毯子早上都不冷了。】

沈其安冷不丁记起禹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莫名奇妙。

可是一个人站在这间房子里,真的,会觉得孤单。

那个由他做出的行为,那句不直接提名带姓的回应,就像真的说给他听的一样。

“嗤。”沈其安忍不住笑出声来。

最后一支燃尽,沈其安扯下围巾,跟大衣扔在一处。

走到被安置在墙边的那副画前,他不知道自己没有直接提交完成任务是在等什么,也不好奇为何祁连也和他一样。

停了半刻,沈其安终于动了,却不是拆画。

而是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点动几下,沈其安舒出一口气,神色静默。

随即蹲下身,不带一丝犹豫地拆开包装。

下一刻,昏暗空荡的中厅里霍然弹出一道巨大的荧色光幕。上面写着:

是否提交物品,完成任务后,该世界结束。

沈其安选了是。

选项亮起,沈其安低头发出那条输入好却没立刻发送的消息。

他还是有遗憾,但却绝不要留退路。

虚空中,整座房子都那样真实,幽幽月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地上,被立着的沙发、矮柜分隔错开,可光束正中的人却在变得虚幻。

月光抚照万物,却落不到那人的身上。

于此同时,另一边——

“嘟嘟——”

手机屏幕亮起,照得一双眼熠熠发亮。

【shen:无论今日之后,记忆里的我是冷酷无情也好还是寡淡无感。唯有一点永远不变,那就是我真的很高兴遇见你。谢谢,祝未来所愿皆所得。】

时光和记忆是种放大镜,它会催化过去的每一处幽微,将其变成可能一生铭刻的瞬间,或恨之入骨,或珍重难弃。

他无法设想现在的自己,在以后的祁连眼里是面目可憎的模样,还是如旧草纸般褪色无痕。

但于过去的自己,他又多想让现在的美好多停驻一刻、鲜活一秒。

……

五色粒子描摹着人形最后的轮廓——

“咚——咚——咚——”

指针分针秒针合并归一,钟声连响三下。

最后一声落下。

万般虚妄,一刻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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