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其安抬头,没有一丝犹豫地应下来:“有。”
祁连眼神一亮,但紧接着,他却感觉更加恐慌。
沈其安不是不喜欢他,也一点都不否定,那......为什么不答应他?
除非——症结根本不在于此。
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思考反应的时间,沈其安径直开口,语气平稳、不带波动:“祁连,我知道。你喜欢我是真的,感情是真的。”
“我也是。”
“我不会用一个世界的设计就否定我们过去的一切——我们共同的遭遇、喜乐、悲欢和付出。我坚定那百分之九十九的真绝对纯粹,也不会斤斤计较、抓着那一点点不足轻重的假象。”
“我们的感情是真的,但它的出生不对......”沈其安直到此刻,才暴露出那一点点的不忍和脆弱。
“我们在一个虚构的世界相爱了,然后呢?我们不能在这里相爱一辈子,虚构游戏的产物能够适应现实世界的残酷吗?我们是在现实世界中产生过那一点点的联系,但是祁连——你了解我的社会经历吗,你知道我的家庭环境吗,你了解我的职场关系吗?你知道我的生活习惯吗?”
“同样,我知道......你的吗?”
“就算。”沈其安微微一顿,避开祁连的视线,继续将残酷的一切都剥开:“就算了解这些需要时间。可是,你知道我的联系方式吗?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吗?”
沈其安抬眼祁连呆立在原地的模样,不再提问。
“小祁,”他最终还是不忍心那样对他,“我们一起经历了三个世界的故事,但是在现实世界中,只过去了三天。”
“用三天,赌上一生。”
“祁连,这样对你对我都不......不好。”
“我说过我想给你一个认真的答复,这才是我的答复。因为我不想辜负你、应付你、耽误你,所以我拒绝你。”
这一次,轮到沈其安朝祁连靠近。
他一步步向前,连语气也是循循善诱的节奏。
“你今年二十一岁,你会在一个充满冒险、幻想、刺激的游戏里,喜欢上一个不算差的人,这很正常,我也会。但我们不能拿一生去怀念、重复这场游戏。”
“而游戏中的激情,必然无法在现实中复现。”
话音刚落——
“嘭嘭嘭——!”
寒风猛然冲涌进来,将门狠狠吹拍合上,折叠在沙发一侧的薄毯被吹飞,重重扬起又颓唐落地。
骤然贯穿的狂风带走初生不久的热忱,从指缝中穿出,留下满心荒凉。
祁连垂着头,双手握成拳,紧紧贴在身侧。
既是无助也是无法反驳。
半晌,就在沈其安准备上前时——祁连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沈其安。
“你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无法落地的乌托邦,你靠什么来判定?”
“就这么果断地宣告死刑吗?”
“你不相信我!”祁连一字一句都带上狠劲。
“——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祁连睁大了眼睛,他盯着沈其安。
如果可以,祁连心想,如果可以,他真希望目光可以化为实质洞穿沈其安那颗看不透的心,封住那张净会说些让人心碎的话的嘴。
他怎么能这么说?
他怎么能这么说?
他怎么可以——
“——沈其安!!!”祁连第一次对着沈其安吼出声,声音撕心裂肺。
“你是真的这样想,还是......还是想要堵我的嘴?你是不相信我对吧,也不相信我的承诺?”祁连颤声问道。
“我是真的这样想。”沈其安露出一个苦笑,眼睛里闪着些浅浅的光。
“祁连,我没有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不相信时间。”沈其安说得很慢,“我已经到了必须计算风险的年纪了,我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我——我已经没有热情和......准备好承受代价和伤害的时间、精力了。”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可以遇见你,经历这些值得永远怀念的事情,我是不是很幸运。”
“后来我想通了,遇见你真的很幸运,在这里遇见的我们又很遗憾。”
沈其安咽下心口翻涌地一切,他望着祁连此刻的模样,像要用视线将这一刻永远刻进心里,哪怕是徒劳。
迈出的步子沉稳而坚定,沈其安在距离祁连三十厘米的地方站定,随后向前探身——轻轻抱住了祁连。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沈其安会选择在那个不知名的夜晚朝隐入黑暗的走廊拐角走去,然后捕捉到藏在那里的祁连,顺理成章地认识他。如果再幸运一点,就让属于他们的故事重新开始——在没有幻想、没有编纂的现实栗土。
怀抱散去。
沈其安睁开眼后撤一步,沉沉吐出一口气,扯出一个笑,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他对祁连说:“遇见你很开心。知道你给我准备了礼物,我真的很惊喜,但很抱歉——最后我竟然成了那个破坏惊喜的人。”
“对不起啊,祁连。其他的东西我给不了你,只能拿这顿饭、这个拥抱做赔礼。”
“......”
祁连沉默了多久,沈其安就站在他身边陪了他多久。
“把任务做完吧。”祁连声音暗哑沉郁,抬头望向沈其安。眼里满是冷漠和空洞,黑色的瞳仁像是被藏进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暗洞穴,看不到底,只能听到呼呼作响的风声。
沈其安看着那眼神,心中一颤。
他到底都做了什么啊?就算骗骗他又能怎么样呢?告诉他一切,真的就比继续营造一个美梦,然后找个由头分开好吗?
自己平时不是很会糊弄吗?为什么这一次就不能再糊弄他一次呢?
“怎么,不愿意吗?”祁连嘴唇微动,“善始善终。”
“没有。”沈其安应下。
“那就走。”
“我的任务是拿到禹乐安房间的画笔,然后触发为他买一张机票的结局。”祁连转头走向楼上。
一进房间便蹲下身,动作干净利索的开始收拾散开的画笔。
没有多余的情绪,更不再说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其安站在门外,眼神复杂地盯着那道背影。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伤害已经形成,再谈什么都无济于事。
沈其安低下头,小眠走过来轻轻蹭着他的腿。鼻头顿然一酸,但沈其安很好的忍住了,他一弯身将小眠抱在怀里,轻轻挠着猫咪的下巴。
小猫不懂人的悲欢和无奈,但今天小眠没有在被挠下巴的时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而是用那双大而黑的眼睛凝视着沈其安,发出一声绵绵的叫声。
“你的呢?”
沈其安从小眠肚子里抬起头,嗯了一声。
祁连竟然已经收拾好了,他并不懂画笔和颜料盒的归纳,只是强硬地将所有东西都一把塞进去。所以提起那一兜东西时,画笔和刮刀都七零八落的支出来。
袋子里的东西叫嚣着,提的人却是满脸的冷漠和疏淡。
“是拿到禹乐安留下来的画,这栋房子里没有画。我觉得他应该是留给周柏连了,待会去那边看看吧。”沈其安一边说,一边躬身放小眠离开,随后走到祁连身侧,伸出手想要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但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却被祁连避开了。他侧过身,躲开沈其安的动作。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接受。
沈其安无奈叹气,“我整理一下,好歹也是别人很在意的东西。”
祁连一愣,身上的冰冷暂时消退。但他依然没把东西交到沈其安手里,而是蹲下身将一股脑塞进去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重新摆放整齐,再站起身。
侧脸斜眼看着沈其安,眼神传达出:“好了,走吧”的意思。
哈,沈其安在心里苦笑出声。点点头,先一步迈出去。
“哎,”祁连皱着眉,冷冷开口:“你没穿外套。”
“外面很冷。”
“没事。”沈其安转身挑挑眉,“门口有件外套。”
祁连一听没再说话,只不过在到门口,看见沈其安口中的那件外套竟然就是件薄薄的夹克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呼呼——”门一开,屋外的风雪霎时间涌进来。
今夜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飘了雪。
不过雪很小,风更大。
祁连刚要张口,就见沈其安竟然已经一步跨进风雪里,转头叫他出来。
那瞬间祁连瞪着眼,心里原本死寂下去就要湮灭的火好像又要犯上来,但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他大跨一步上前,一把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沈其安怀里,然后脱下身上的深色大衣,撑着大衣将沈其安拢了进去,携着怀里的人一路踉踉跄跄地跑去周家。
重新躲进室内,沈其安模样有些涣散,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祁连转过眼不再理会,径直上楼。
沈其安追着那道背影,跟上去。他没有告诉祁连——在被大衣拢住的那一刻,他竟然恍然间仿佛回到了见到祁连第一眼的时候,那个海风呼啸的甲板上,那时祁连还不叫祁连,他是祁岳。
“愣着干什么?”祁连侧身看着站在下面的沈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