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澎的反对,在霍添面前与撒娇无异。
今年寒假放得早,为了搭上割一送一的末班车,霍添赶在年前把人提溜去了医院。
环切手术不算复杂。两人是前后脚进的手术室,不到半小时,又再度病房里重逢。
俩兄弟躺在病床上岔开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江澎没霍添那么耐痛,局麻的药劲儿一过,他难受得直拧腿。
霍添也不好受,但面色还算沉静。他按住江澎,吓唬道:“别乱动,待会儿要是把钉子崩了,长出根歪七扭八的萝卜,可影响你以后娶媳妇!”
江澎歇了造次的心,他维持着朝天蛤蟆似的姿势,蔫蔫地问:“哥,咱们非得来医院花这个冤枉钱吗?”
霍添辍学早,生物也才学到孟德尔种豌豆。他寻思着这事跟种地大差不差,瞎话张口就来:“拔苗助长知道不?拔杂草是为了确保庄稼长得更好。”
庄稼疼得堪比鸡飞蛋打的城巴佬江澎饶是没下过地,也不大相信霍添的这套歪理邪说。
他盯着霍添光溜溜的下边认真打量了好几分钟,想起方才备皮时被护士当猪仔按着除毛的经历,忍不住埋怨:“你出门之前是不是偷偷在家刮过了呀,怎么没叫上我?”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凑什么热闹。”
霍添心虚,抬起下巴拿鼻孔瞪人。
他压根没长过,哪儿用得着刮。
霍添的头发、眉毛虽然颜色浅淡,好歹还算浓密;几天不收拾,下巴也会冒出薄薄一层胡茬。
可他脖子往下,跟拔净了毳毛的白斩鸡似的,简直寸草不生。
江澎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他的目光从霍添的胳肢窝扫到小腿,还没来得及追问,查房的医生已经悄无声息摸了进来。
见两个长手长脚的病号不听医嘱,非要挤在一张床上,医生气不打一处来:“生怕伤口好得太快了是吧?小孩不懂事,你这个当哥的也不懂?”
霍添被吼得头疼,当没看见江澎挽留的神情,迈着企鹅步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隔壁床上去。
同病房还有个男孩,上午就做完了手术。家里人来接他出院时正赶上饭点,顺道给孩子带了碗汤饺。
原本捂着鸟干嚎了小半天的男孩大抵是哭饿了。他嫌坐着难受,索性岔开腿在床头柜前扎了个马步,埋头狼吞虎咽,可把同病房的兄弟俩馋得直咽口水。
霍添咂巴了两下嘴:“想吃饺子不?”
“想。”
早上吃了一大盆面条才出门的江澎摸摸自己瘪成一片纸的肚皮,开始计划:“我们过年包吧。”
他伸长胳膊,隔着两张病床之间的过道去够霍添,话里话外还颇有些小得意:“我以前我妈包饺子,馅儿都是我帮着剁的。芥菜、酸菜、白菜、玉米……什么馅儿我都会调。哥,你爱吃哪种?”
“白菜吧,白菜猪肉馅的。”
霍添捉住江澎乱挠的手指头咬了一口,才想起还有件事没说:“不过我过年得回趟老家……哎,你坐起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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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澎蹲在破破烂烂的行李箱跟前,把霍添胡乱塞进去的换洗衣物一件件抖开,重新叠好。
要不是箱子才二十寸出头,他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去。
过年是打工仔的一道坎。
大多数人背井离乡,无非是想多挣点钱养家。可回去吃上几顿家乡菜、听上几挂老家的鞭炮响,再被长辈灌输一肚子“父母在不远游”的大道理,原本打算年后返程的人,兴许也就这么半推半就地留下了。
越收拾江澎心里越没底,不知第几次问:“哥,你初几回来?”
“说多少遍了,初八。”
霍添费力地扣上快被撑爆的行李箱,又往上摞了两个沉甸甸的袋子,这才腾出手来呼噜江澎的脑袋,笑道:“怎么,小老板舍不得我走?”
江澎不吭声。见霍添才摸了两下就再要撤手,立马直起上半身,拿脑袋往他手心里又顶了顶。
“嗯。”
软绵绵的发丝还带着体温,轻轻巧巧又密不透风地拢住霍添的手指。见霍添不讨厌,江澎又往前挪了点,肩膀抵着对方的膝盖,很是依赖。
霍添擅长反击恶意,却没人教过他在面对无理由的讨好时,该如何正确地给出回应。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菟丝花缠住了——虽然有些束手束脚,但这种能证明自己存在感和价值的、被江澎全身心信任的体验,实在是新奇。
好在霍添要钱没有、要色性别也不对,实在别无可让江澎所图的。
别人家一胎同胞的亲兄弟,大概也就亲到这份上了吧。霍添心想。
他伸手把人从地上薅起来,开玩笑地说:“舍不得也没办法呀,我总不能把你揣兜里带回去吧。你乖乖搁家呆着,等我给你带……我操。”
江澎刚站稳就别开了头。霍添吓了一跳,忙把人的脸掰回来,终于确认自己没看错:“你又咋了?”
江澎抿着嘴,不肯看他,睫毛湿得打绺。
霍添没少把上门挑事的人打哭过,可不知道怎么哄眼前这不知道怎么被自己惹哭的水做的冤家。
他赶紧拿拇指去抹,谁知擦完左边右边又淌,几乎把霍添的手都洗了一遍。
其实霍添也舍不得把江澎一个人留在这座阴森森的老房子里。不过是一张来回的车票而已,他还买得起。
实在是他家情况特殊,连霍添自己回去都未必受待见,否则说什么他也得把人打包回黔省过年。
“祖宗,你哭什么?”
霍添托着江澎的脸,哄小孩儿似的,轻声细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真回来吗?”
江澎刚进入变声期,压着嗓子说话时,雌雄莫辨的少年音色中已经渐渐有了属于青年人的低沉。
这人上辈子大概是跟屁虫变的。霍添无奈地说:“真的。”
“你发誓。”
霍添巴掌痒痒:“是不是最近对你太好了,皮痒了是吧……”
见江澎嘴巴一咧又要哭,霍添又不敢说话了。
这兔崽子哭起来简直没完没了,要不是赶着出门,霍添都想找个盆接来洗衣服。
他搜肠刮肚了半天,总算搜罗出份投名状:“我斥巨资买的电动车都押在你这儿了,能当逃兵吗?”
“那你把电动车钥匙给我。”
江澎从举手投降的霍添裤兜里抢了钥匙,这才恋恋不舍地关了眼睛里的水龙头。他抽抽鼻子,毫无威慑力地威胁:“你要是晚一天回来,我就把它卖了。”
“那有人的屁股会被我抽开花。”
霍添又好气又好笑,捏着江澎的脸颊肉往两边扯:“这些天我不在家,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好好写作业,别跟陌生人乱走,知道不?”
“好。”
江澎也不躲,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孺慕地望着他。
霍添松开手,怜惜地刮了下江澎的鼻梁:“要是晚上一个人睡害怕,就去老张那挤挤。”
“他脚臭,我不去他屋。”
这回江澎不肯答应了。他勾着霍添的皮带边沿,抠了两下:“哥,等我手机修好了,能不能每天给你打电话?”
“随便打。”
仗着套餐里有三百分钟长途,霍添大手一挥,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