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再磨蹭下去就该耽误了。
江澎找了个干净袋子,去厨房装上一早热好的鸡蛋和包子,叮嘱道:“家里钥匙和钱包放书包最外面那层了。身份证、车票都带了吧,手机呢?”
霍添耐心应了,江澎却还是不放心:“我看你买的是硬座——哥,你那儿不疼了吧?”
“早八百年前就长好了!”
霍添好哥哥的形象才维持了不到十分钟,终于忍不住现出原形。他照着嘴上没把门的小兔崽子的屁股踹了一脚,这才拎起行李,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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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苦舟车劳顿已久。
为此,有关流放、贬谪的诗句大多描述山高水远、关山重重,字里行间也尽是因前路难行生出的愤懑与凄苦。
哪怕如今已有了高铁、飞机,千里路程朝发夕至,途中更是不愁吃喝,但人们依然嫌弃在路上会耽搁太久、太久。
可穷苦人家的十寸光阴未必换得来一寸金,霍添也不例外。于是他自然也成了票价低廉的绿皮火车最忠实的老主顾之一,乐意花大把时间陪它晃晃悠悠,挨个乡镇停靠。
桂省钦市和黔省普定都不算交通枢纽,两地之间没有列车直达,连中转换战都得绕去别的省份兜一圈。
距离除夕只剩两天,霍添正赶上人类洄游高峰的春运车次。
霍添这回还算走运,两程都买到了坐票,好歹不用像当年刚出大山时那样,抱着一袋馍馍从起点一路站到终点。
但条件依旧不算好——
行李架被塞得满满当当,座位底下、过道里也堆满了大包小包,去趟厕所都得踮着脚走。
空气中混杂着方便面凉透后的潲水味与口香糖嚼过头后的甜腻橡胶味,被暖气一闷,直熏得人脑袋疼。
幸好江澎提前往他包里塞了几个桔子。霍添揪下一块橘子皮,贴在人中上当空气清新片,总算不至于晕车。
车厢环境如此恶劣,乘客们却各个喜气洋洋。
几名结伴返乡的年轻人挤在一处,他们年纪比霍添大,但一言一行仍带着点儿出自象牙塔的不谙世事。
这群学生打游戏的打游戏、聊天的聊天。推车售卖瓜子花生的乘务员都吆喝累了,他们依然乐此不疲地就谁暗恋谁、谁期末挂了科之类的小事讨论得热火朝天。
在外打工的那拨人看着明显沉稳得多,只是脸上的期盼也藏不大住。
能赶在年前回家的,多半已经找老板结清了工钱;运气好的,说不定还能领到一笔不菲的过节费。他们行头簇新、发型洋气,看样子,势必是要风风光光衣锦还乡过年的。
乘客们自四面八方来,奔着同一个名为“家”的目的地去。这辆臭烘烘的绿皮火车再颠簸,这一路众人怕是也甘之如饴。
广播报了站,距离到达普定还有五分钟。
心急的老乡们早已收拾好了零碎,拎着大包小包往车门口挤,势必要争出个下车状元来。
坐在霍添对面的女人掏出口红,照着车窗玻璃往嘴唇上补了两道。她大概觉得还不够精神,又张开手指,粗粗拢了拢睡乱的大波浪卷。
霍添也转过头,打量起玻璃里的自己。
自己好像是突然长大的。
从前寄人篱下,饿肚子是常态。连亲娘都说,他远远看着像根干瘦干瘦的长豆角。
离开老家后,霍添反而能吃饱了。虽然还没宽裕到顿顿吃肉,但自己买菜做饭花不了多少钱,霍添想添几碗就煮几碗,再不必顾忌着在继父家落下个好吃懒做的名头。
自食其力两年,霍添的身高足足蹿了近十公分,连鞋码也大了几个号。
长的不止个子。
霍添能找到的兼职多是力气活,几十趟货卸下来,比什么健身项目都管用。少年时那副瘦巴巴的排骨架子,如今也裹上了一层结实有力的肌肉,连胳膊都粗了不止一圈,难怪江澎每每见了总要羡慕地捏了又捏。
江澎和老张同他朝夕相处,未必能察觉出多大的变化;可毕竟这么久没回过家,再见面,家人真能一眼认出自己吗?
尖锐的铃声打断了霍添的近乡情怯。他把书包背到胸前,抓紧行李,挤进下车的人潮里。
天已经黑透了。
他怕赶不上末班车,无意搭理路边苍蝇馆子的招揽,空着肚子直接坐上了开往山里的大巴。
水泥路只通到镇汽车站,继父家又实在偏僻,下车后霍添沿着土路走了五六公里,才终于远远望见村口的那块地界石碑。
整个村就只有村口这一盏路灯,底下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借光,唠嗑的唠嗑、下棋的下棋,跟霍添离开前好像没什么区别。
“你是……郭家媳妇的娃儿吧?”
在路灯底下摘菜的婆婆眯着眼认了半天,扯着嗓子问:“回来过年呀?”
“是,婆婆,你身体还好吗?”
她从前接济过自己,霍添一直记着。他在村口寒暄了几句,又散出去几根烟,又继续往村里走。
村子的巷道窄又曲折,各家修的平房紧紧挨着,建得比城里的房子还密。
他找的平房和之前大不一样——破烂的大门换成了铁制的、院子里搭了塑料棚,墙壁也重新刷过;大门两侧还挂了一双电动的红色灯笼,喜庆得令霍添颇为陌生。
霍添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在想有新房几片瓦是自己贡献的。
深呼吸间,他闻见空气里隐约飘浮着的炒菜留下的油烟味,这才终于有了回家的实感。
一根烟抽完,他这才清清嗓子,喊了声妈。
只是他的声音被屋里传出的隆隆搓麻将声盖过,霍添不得已把行李放了下来,抬手拍门。
“谁啊?”
“是我,霍添。”
“哦……七筒!”
“碰!”
又过了一会儿,屋里才有人吆喝:“大宝,别看电视了,开门去!二宝,叫你妈出来!”
最后来开门的,还是霍添他妈。
“妈。”
“哎,快进来。”
两年没见,母子俩站在门口,双方都有点儿局促。
大宝往这边瞟了一眼,安心地攥着遥控器继续看自己的动画片去了。
女人出来得急,胳膊上的洗洁精泡沫都还没冲干净。她好不容易找出双看着还算干净的拖鞋,丢到霍添脚下,客套道:“小添,你长高了不少呢!坐了好久的车吧,累不累?”
霍添伸手,掸掉她肩上不知从哪儿沾来的瓜子皮:“还好。”
“回来啦霍添,打算在家呆几天?”
继父王叔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麻将桌前大杀四方。他刚刚自摸了一把,好心情地从桌子抽屉里抽了几张小面额票子,丢给脚边缠着要钱的二宝,在牌友面前吹牛:“这是我婆娘从娘家带过来的儿子,在桂省打工,工资不低呢。”
霍添挨个打了招呼,说:“待到初八。”
“上班辛苦了,回家了就好好休息享福。”
王叔假惺惺地指着牌桌边上的塑料盘子,问:“吃过晚饭了没有?这儿有瓜子和桂圆干,你带去房间吃吧。”
“谢谢叔,我吃过了。”
霍添把礼盒放下,憋着一肚子的无名火,拉住又要往厨房拐的妈妈:“你先歇着吧,剩下的碗我来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