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条鹿半跪低头，道：“这是属下的职责，属下在所不辞。”

实则她的内心暗慌，毕竟香奈惠遭遇上弦之二的时候，鎹鸦还没传讯她就已经奔往现场了。以及给香奈惠遏制冰雾毒蔓延的药剂，和开启了斑纹……

主公是否会就此发难，这时她又应该如何应答……？

也许是当时眼角下的血疤很好地遮掩住斑纹，并且她也没有昏迷后高烧，主公确实没有对此发问。而其他事情，主公也没打算计较。

她抬头，与年轻的主公对上视线。青年眼底平静，神色温和，带着淡淡的浅笑。他的嗓音似潺潺流水，道：“香奈惠还好吗？”

看着这样的眼神，鸣条鹿内心有些别扭，道：

“香奈惠姐姐已经脱离危险，目前仍在昏迷。也许不久后，她就能醒来吧。”

其实不好说，香奈惠的脉象轻按几乎没有，重按才感受到搏动。那支药剂虽有更强的抑制效果，但配上身体修复的时间，恐怕也得一两年。

“你做得很好，我的孩子。”

待其他柱汇报完自己的情况，柱合会议解散。散会时，悲鸣屿行冥找到鸣条鹿，这位高大的僧人似乎有些愤怒，道：“香奈惠以后使用不了呼吸法了吧？”

鸣条鹿点头：“是。”

“该死的恶鬼……”悲鸣屿行冥记起她们两姐妹找上自己的时候。

香奈惠是个很温柔的孩子，她甚至能体恤恶鬼的悲惨。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被恶鬼残害得失去父母，而今她连呼吸法都无法使用，昏迷在床不知何时能醒。

他低头看向女孩，感知到了一种奇怪的心绪。那不是担忧或是任何的悲伤，那是一种隐秘的喜悦。悲鸣屿行冥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离开庭院。

鸣条鹿确实是在喜悦，她本就不是什么慈悲的人。如今香奈惠虽然卧病在床陷入昏迷，可她再不能去杀鬼，便不会被恶鬼威胁生命陷入危险。

只要有香奈惠在，小忍就不敢自毁般杀鬼，把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

她对这样的情况再满意不过了。

4、

可惜事情并没有鸣条鹿料想得那么完美。

与「上弦之二」大战后，鸣条鹿在蝶屋休养了半个月。

香奈惠倒下后，小忍接手了蝶屋大大小小的事情。出完任务就忙活蝶屋的事，忙活完蝶屋的事就研制更毒的紫藤毒药剂，随后继续出任务。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连轴转。

鸣条鹿有些惊惶地发现，穿着短白褂的小忍不再意气风发，而是一步一步往她姐姐那样的神情靠近。

对待蝶屋的妹妹们，她不再一边生气一边教导她们，而是笑眯眯的——就像香奈惠一样。

为什么事情还是会回到原点？

一次换药，鸣条鹿的手不由地动了起来，她拉住小忍的短外褂，道：“小忍，香奈惠姐姐不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她的身躯微微颤抖：“你知道什么——”

鸣条鹿垂下眼帘，轻声道：“忍，你不必把全部事情都放在自己肩上……”

忍猛地转身，阻止鸣条鹿的话，道：

“你知道我的什么！我的阿爹阿娘在我眼前被杀了，如今唯一的姐姐也只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她的语气渐渐带着哽咽，继续道：

“我的姐姐差点死了！可是我，我太弱小，我没有你们那样健壮的体格，没有你们这么大的力气，我连鬼的脖子都砍不下来！

“如果我不能替姐姐撑起蝶屋，还有谁能撑起这份责任？姐姐该怎么办，蝶屋的那些孩子们该怎么办？如果还有下次，我还能保护好姐姐吗……？

“蝶屋，只有我能担起这份责任了……”

“如果说，”鸣条鹿打断道：“如果说……我愿意和你一起斩鬼，愿意和你一起担起蝶屋的责任呢？”

小忍先是一愣，溢出的泪水带着愤怒，怒吼道：“别说这种任性的话！

“你是鸣柱，你有自己的责任！阿爹也是，阿娘也是，姐姐也是，他们都说会一直陪着我，可是阿爹阿娘被恶鬼杀死，就连我的姐姐也差一点……！”

她颤抖着唇齿，看着鸣条鹿眼眸的紫色倒影，狠狠道：“我讨厌你，你这副信誓旦旦的面庞让我感到恶心……伤好了就走吧，离开这里。”

鸣条鹿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对劲起来，她看着蝴蝶忍，却感觉空间无限扩大，近在咫尺的人变得越来越遥远。脑子被细锐的鸣声充斥，半响，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从喉咙挤出来：

“好。”

5、

灯火摇曳，蝴蝶忍看着窗外的紫藤花树发呆。

她感到思绪烦躁，像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线条毛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鹿第一次参加柱合会议结束那日。

那时的姐姐和小鹿并肩走在归途道上，落日的光影落在二人身上，柔和了她们的面庞。

姐姐眉眼柔和，看见冲过来的自己会哑然失笑，摸摸自己的脑袋。小鹿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一抹笑意，却又在自己凑上来时候，怯生生地躲到姐姐的背后。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直到那天遭遇「上弦之二」——

两个人被担架抬入蝶屋，往日温柔从容的姐姐面色苍白，呼吸几不可闻；那名担起「鸣柱」职责的女孩，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狼狈不堪。

从前一起归来的两个人，最后双双濒死地被抬回蝶屋。

而她，她太过弱小，即使遭遇「上弦之二」也没有参战实力，也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花柱」和「鸣柱」的身影远去，什么都做不了。

蝴蝶忍垂下眼帘，她攥紧掌心，指尖发白。怒火再次扰乱了她的思绪。

她想起提出要和她共担责任的女孩，那双诚恳的翠绿色眼睛十分澄澈。可蝴蝶忍在眼眸的倒影里看见自己——软弱、无力，什么都守护不住。

这副模样让她心生厌恶。

所有的陪伴都是暂时的，相守的幸福总会被恶鬼撕碎。

她必须逼着自己成长，成为独当一面的「柱」；她必须撑起蝶屋，成长为他人可以依靠的人。

不需要牵扯别人进来——所有的一切，由她一个人背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