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复第一次遇到琴台是在三百年前,彼时束缚她多年的疾病终于被治愈,她的修为突飞猛进,一跃成为北域炙手可热的天之骄子。
那之后,她卡在乘霄境界多年。结束闭关,苦于悟道无门,便开始在各域游走。
中域广阔有摘星青云之宏壮,东荒苍凉藏妖鬼天水之生机,南海诡谲也有佛前青莲安守清净,至于人间,可望不可及。
她那几年走过不少地方,却始终不懂。
何为情?
观城李氏承先祖之道向来修的是“情”之一字,李观复择的是其中无情道。只是久久未能有所进益,饶是向来以淡漠冷情著称的李氏少君也自疑起来。
她时不时总感缺失。
一种无所依凭的虚无之感萦绕着她的神魂,叫人想起那困于乘霄百年渐渐老去的生身父亲和好似已经飞升而不知所踪的母亲。
在父亲困于乘霄境界的第三百年,他终于逝去,远在南海的李观复赶不上葬礼,却也还是闻讯赶回北域。
或许那时正值孟夏时节,北域的雪一退再退,大片晴光绿树覆盖观城,不足百岁尚且还算青涩的她背着从南海秘境中夺得的古琴“西来意”匆匆穿过大半个观城,直奔主宅。
李观复路过琉璃街,路过云画楼,路过她生命中许多熟悉的东西,直到路过明心湖,一道清泉般的声音响在耳边。
“行之匆匆未必心中匆匆。”
于是行之匆匆的李观复停下来,从南到北,穿越整个十四州都没有停歇过的她,走向那个声音的主人。
画舫上的琴师如秋水芙蓉,倚风自笑。
最好不过,止步不前时李观复想,
最好不过,能向美人献祭。
她抬手将背后的“西来意”送至他眼前。
那人接过古琴,残存于琴身上的海风带来无边苦咸,他却笑得愈发清丽。
“琴台久闻少君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李观复无所依凭的虚无终于消散。
——
林风致从困住他的后山洞府中往外走,走到洞口处被阵法拦住,他也不强求,随意席地而坐。
迎着出口处的晴光,他咳了咳,抹去嘴角的血,慢悠悠拿出一个漆黑的小盒子。
如果昆仑的弟子在这里,大概会觉得这玩意儿很眼熟。毕竟林风致手上的正是从秦峭那得来的留影盒。
至于秦峭从哪里拿的,不难猜。
令牌和水幕是靠阵法绑定才能把小界内的景象传出,哪怕换一个地方也不影响堂内各宗透过水幕看到令牌所在之地的景象。
但林风致被囚在后山,有李观复在,没人能给他弄一个水幕阵法,他想看看“故地”也只能用些小办法了。
留影盒转动,不大不小的景象升至眼前开始转录秦峭现在的情况。
冰蓝的湖泊映入眼帘,林风致恍惚片刻,随意往后一靠,忽地想起了更久之前的事情。
他的一双儿女作为双生子,梵音天赋卓绝,逢君却眼盲身弱。
骨玉到手之后,他准备抛下他们出逃,没想到离别时反而不忍心,抹去一切踪迹后,还是冒险给幼子留了一条刻着传讯符咒的手绳。
那上面的符文被自己重重隐匿,佩戴者只有精通符法才能找到传讯的窍门。
这等同于自寻死路的做法叫他既忧心自己冷不丁那天就被李观复顺着唯一的线索找上门来;又想要那孩子的声音有一天能响起。
没想到,多年后,东荒偏僻的小院之中,命运果然落铡于他脖颈处。
“阿父,还能听到吗,我是逢君。”
沉寂多年的手绳响起青涩却不再年幼的声音,林风致下意识看向院中还在画符的秦峭。
“您要杀了母亲吗?或许我可以帮忙。”
林风致笑出了泪。
他抬手抹去眼角的凉意。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
再熟悉不过的人打断了林风致的思绪,他抬眼望去。
织金玄色袍,墨玉莲花冠。
李观复顺着林风致的方向看向留影盒上方,她眉眼间闪过冰寒。
“琴台,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别忘了,我死了你也得死。”
林风致笑道:“自然是替冤死的人讨个公道。世家用了那些人几百年的血肉、骨骼和经脉,总该还了不是吗?”
“虽说仰仗他人之姿修行有违天和,但弱肉强食,机缘争夺在十四州本就随处可见,怨不得人。”李观复面无表情移开视线,冷冷道,“况且百年前我便已经下令让族中人别再掺和进去。费尽心机都要揭出北域的丑事,这不只是冲着李氏来的。”
她眯缝起双眼,一字一句质问:“是我心盲,今日才想通,你是四心的人,对吧?李氏中,是谁在帮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凌凌的笑声不算大,却瞬间夺走了李观复的注意力,她注视着那个从洞府中慢悠悠走出来的粉白身影,面对自己不熟悉的儿子,神情平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