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小苟没打算把后来不怎么美满的经历说出来。
反正他现在很幸福。
叙容抹抹笑出的泪珠,说:“我给你起个完整的姓名罢?妻随夫姓。”
小苟点头:“好。”
叙容思索片刻:“容苟?容容苟?”毛茸茸大狗狗。
小苟点头:“好。”
“好什么,”叙容又笑起来,“我开玩笑的。”
“哦。”小苟落寞。
叙容见状,转过身,捧起小脸苟:“啊怎么办,本来想让你喜欢我喜欢得要死,现在怎么更像是我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咚。
叙容的意识陡然一空。是泡太久有点晕了吗?
咚。
咚咚。
不,不对。叙容痛苦地扶住额头,身为退化高智体寄主的后知后觉冲涌上头,头痛欲裂。
小苟慌张起来:“哥你怎么了,哥?哥!……”
也许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然规律里,一切都是守恒的,比如有生必有死。如果复活这样的是本身是非自然的,那么与之相应的,制造这种非自然现象的人,也将受到非自然的报应。
正所谓,因果。
“我没事。”作为非纯种人类的研究残次品,一时的强装镇定并非难事。
叙容推开小苟,佯装有条不紊地披上浴巾,擦干头发:
“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东西在杂物间没收拾,我去一趟。”
先不说叙容的理由有多牵强,就只是小苟放心不下:“哥,我帮你……”
“不需要,”叙容扶住门框,侧过头,“今晚我睡杂物间,别来打扰我。”
15
叙容将自己反锁在杂物间。
痛感攀上额头,以至于眉头皆是沟壑。
他抓住心脏苟活的那一块皮肤,疼得背靠门板滑倒在地。
原来生命逝去是有感觉的啊,如血液循环在血管一般自然。他半抬眼,灰暗的夜仍是雾蒙蒙一片,这个时代已经到了连一句“今晚夜色真美”的隐晦告白都说不出。
“滚啊。”他闷声骂了一句。
体内的退化高智体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烦得要死。
“人类不是好东西?我欺骗了你?”叙容挑起嘲讽的笑意,“你的祖先不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你利用人类,人类利用我,我利用你——哈,真他妈好玩儿啊……妈的!”痛!!
白昼来临,不见太阳。
可能退化高智体以为自己寄居在叙容身体里,进行一些精神和物理干扰能让叙容畏缩退步。可惜,它失败了。无论是和强大的高智体,还是和弱小的人类对抗,它们这样不前不后、不上不下的生物,总令人失望地,不得胜算。
新的一天啊。
叙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还是昨天的味道,也许,也还是明天的味道。
“咔喳”一下,叙容将门轻声推开。
垂眼即看见困得歪倒在门框边的小苟。
“唔……哥?”大抵是听得动静,小苟懵懵抬眼,忙爬起身。
“别问。”叙容打断,冷冷说,“我去睡个回笼觉,你做早饭罢。”
随即转身离去。不留一个回眸。
小苟自言自语:“好……”
估摸着哥该睡得饿了,小苟掐着点儿做好早饭去叫叙容起床。
一件糟糕的事,发生在小苟回厨房路上,余光无意透过门缝的片刻。
正如叙容所言,杂物间其实是储存他某些过去的地方。昨夜叙容被退化高智体折磨一夜,竟有些大彻大悟的意味,于是破晓时分又将过往打捞,细细看过一番,才算放下。因此也懒得整理,相片信件什么的都乱摆一片,甚至忘记合上杂物间的门。
小苟本来并不知道什么是吃醋,虽然叙容哥曾经提及。
可他此时看着手里的相框——
叙容哥身边站着那样漂亮的人儿,眉眼温柔,脑袋依在叙容哥肩膀上,怀里还捧着象征爱情的红玫瑰花束。最显眼的,莫过于叙容哥搂在那人腰上的手,戴着和那人的对戒。
就连背景板都是万里无云的晴日。
而自己与叙容哥,却一直身处在末世的阴雾中。
那他活在叙容哥的记忆里,也该如天气那般晴朗明媚罢?小苟想。手攥相框边,攥得发抖。
嫉妒得令人发疯。
耳朵听到和眼睛看到,到底还是两回事。
“在看什么?”朴叙容穿着松垮的家居服,有点疲态地走来,倚在杂物间门框上。
小苟:“哥很累的样子。”
朴叙容:“嗯,回笼觉全是噩梦,梦到很多故人。”
小苟:“什么故人?”
朴叙容只当闲谈:“就一些死去的朋友之类的……”
“之类的?”小苟站起身,手里的相框被捏得吱吱响,“也包括恋人吗?”
朴叙容想都不用想,虽然他曾与弥封是掺点情感的炮友,但到底也梦见了死在正南城区的那个人,理所当然:“嗯。”同时他的余光也瞥见了小苟手里的相框,坦然说,“就你手里那个。”
小苟:“……看来哥真的很在乎他啊。”
“可能罢,”朴叙容睡意未散尽,并未仔细觉察小苟情绪的变化,况且他也曾拿前任之事激过小苟,可小苟木头似的,不以为意,打着哈哈说,“到底是我第一次爱上的人嘛。”
“爱?”
有时,激怒一个人,只要一个敏感的字眼。
16
谈爱,绝对是一个古早的老掉牙的话题。
但人的双标,就在于谈爱可以老套,但你的爱不能不偏向我。
更何况,你的爱曾寄居他人。
“你这样吊着我算什么意思?”叙容难受得发痒,嗔怒道。
小苟充耳不闻:“哥爱我吗?”
指腹滑过骨节,插入指缝。
“哥……只爱我吗?”
“哈?”叙容皱起眉头,这还要问吗?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把自己命送出去救活你?为什么要和你结婚?为什么连同过去那个不堪的我都全盘托出?“你不要告诉我,你一大早发疯是因为不知道这个。”
“……”小苟脸沉了下去,“对,就是不知道这个。”
啪!——
“……”
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一张沉默的脸上。
反作用力使得叙容掌心泛痛。
疲倦夹着委屈则易怒,而人总在事后清醒:“我……”
不等叙容话说完整,小苟一口咬住他的嘴唇:“哥,我好疼。”
“哥——哔——我好疼——哔哔——好疼……”
所谓的很久很久以前,其实还没有一年。大抵是现在幸福太深,才觉得曾经痛苦的事遥远。
那天,正东城区爆炸后,叙容赶到时,只得到小苟血肉模糊的尸体。
医院的走廊很吵,哀嚎声乱成一片,失去至亲的人太多,可惜纵使哀鸿遍野,人类也无力回天。叙容呆坐在走廊中,在拉黑名单里,翻到小苟最后的留音:
“哥——哔哔——我好爱你——哔——爱你,爱得要死……嘣!——哔。”
鬼知道是太粗暴,还是太高潮的缘故,他竟然哭了,不是为了叫|床的那种。
这足以让小苟愣住半分。
也足以给叙容一个说话的空隙:“你怎么有脸问我那样的问题……我爱你爱得要死,还不够明显吗……我想和你一起死啊呜嗯……”
朴叙容想来想去,还是“游荡”这个词最贴切。
末日唱大戏,他游荡在人群间,心脏滞空,□□腐烂。好不容易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可能的归宿,一声爆炸又将其破成自嘲。
人生最可恨者,一波三折也。
人生最不可忍者,得而复失也。
他为死者垂泪,却在内心深深之处,庆幸自己是活下来的那个,庆幸只要自己倾尽所有,尚可缝缝补补。
就算小苟活过来,不似从前那边爱他,就算小苟会因为他的强迫恨他,他也要做个恶人,将小苟占为己有。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他。
哥说,他很后悔,怕自己没有爱人的本领,弄巧成拙,所以想与自己一刀两断,把自己放进黑名单;
哥说,他很自私,如果不是自己太爱他,绝对会意识到他是个多么可恶的人;
哥说,他知道世界末日是哪天,他不想看到与爱人互相残杀的情景,所以想和自己一起死。
小苟欣然接受。
含怒的做|恨也因此回归爱。
叙容:“傻狗,还笑得出来。”
小苟:“因为哥又说爱我了。”
叙容:“又?”
小苟:“婚礼时,哥第一次说爱我。”
叙容:“那你还问。”
“哥,”小苟啃咬着,留下无数红印,盖过叙容身上的陈年旧疤,像把对方托在花瓣雨的华清池里,“其实我也是个很贪的人,一次总不够安心。而且,我也真的很嫉妒,哥爱过的那个人。怎么办哥,我好像真的不是乖狗。”
叙容眼角噙的泪随笑意坠下:
“我早就知道。”
“哥,可不可以再做最后一次?”小苟舔了舔叙容红透的眼眶。
“真的是最后一次么?”
“……如果我食言,哥会讨厌我吗?”
揉揉小狗头,没拒绝的理由:“叫我老婆,我就让你做。”
“老婆??。”
“做吧,老公。”
瑟缩!!??????
小苟贪吃到失神:“能不能再叫一次?”
“呃嗯??……唔呜!??”昏倒之前,叙容只粘稠地爱骂了一句:“坏狗。”
两只有着光环翅羽的鸟,不该出现在这末世。
但却可以出现在他梦里,在他须臾间的思绪里。
毕竟,人类最有幻想的本领了。
17
时之将至。
大雾无休。
朴叙容赤裸裸地站在穿衣镜前,指腹轻轻擦过遍身吻痕,怎能红得这般显眼呢?以至于原先那些无法完好如初的疤痕淤青都黯然失色。
蓦然,他想起已然多日没见过飞鸟。
不过也对,铜墙铁壁的阈城高楼,能供养得起他这样的笼中雀已是不易。
末世的伊甸,早在爆炸声中死去。
伊甸的末世,苹果树枝繁叶茂。
“哥……”一只红果果、黏糊糊的小苟贴上身来,肌肤相融,温情犹存,“现在定墓碑还来得及吗?”
叙容:“你想定什么?”
小苟:“容容苟,我的名字。”
叙容半愣,随即笑道:“不急,下辈子吧,到时候我给你纹个好看的身,把这名字纹你身上。”
小苟:“哇,下辈子还能和哥在一起吗,那下辈子我要报哥今世的恩。”
“会害怕吗?”叙容勾住小苟的手,轻声说。
“怕什么?”
“死亡。”
“……”小苟垂下眉眼,“我不知道,我忘记了,死的感觉。”虽然死过一次。“哥你呢?”
叙容轻笑:“怕啊。”
“那我死的时候,哥也很害怕吗?”
“对啊,”叙容自嘲似的,笑道,“怕死了。”
从前他从不怕这种符合自然规律的事的,更何况,这世间非自然死亡的人那样多,甚至不少都因他的家族间接而死。
但无所谓啊,干他屁事,反正他不会爱人。
可惜后来,他真正爱过的两个人都死了。
一个死在耳边。
一个死在眼前。
原来人有了眷恋,真的会害怕。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软肋么?叙容看向小苟,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庞,一张如此温顺、乖巧的脸。什么软肋啊,印在叙容眼里的,只有一只软乎乎小狗啊。
“哥。”小苟蹭蹭。
“嗯?”
“我能说爱你吗?”
“怎么忽然说这个?”朴叙容仍旧只是笑,“因为觉得快死了,怕来不及示爱了么?”
“唔……”小苟蓦然将叙容整个抱住,并把头埋了起来,“我不知道,哥。我不知道什么是怕,从我活过来之后,让我感到心脏难受的就只有哥了,我明明还记得我生前怎么在正东城区流浪,怎么被酒馆招聘,怎么和同事喝酒聚会,怎么给每个顾客调酒……
“可是回想起来,我的脑子里都是哥,哥第一次出现在酒馆时一颦一笑,哥中指上让人嫉妒得要死的戒指,哥失去重要的人在酒馆颓废地找我调酒的样子,哥和闻人哥久别重逢的样子,哥撩拨我却毫不上心的样子,哥第一次因为我生气离开跑来拉住我的样子,哥把仅有的小指戒指戴到我中指上,发现戴不上去,笑出声说以后再给我买一个的样子……哥因为我活过来流泪的样子,哥说要和我结婚,说娶我,说……”
小苟呜呜啦啦说了好长好长一串,终究哼哼唧唧哭了起来:
“哥,我好像真的怕死,但我不会复活人啊,哥我们能不能先别死,等我学会怎么复活你的时候再死好不好……呜呜……”
一只大型犬就这样在他的怀里颤动。
叙容捧起小苟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蛋儿,笑道:
“傻狗。”
一则自己之前能复活小苟也是借了天机,二则他怎么舍得让小苟承受复活他人需要承担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