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朴叙容知道自己是个多可恶的人,无爱孑然还好,失而复得必用强。
他看不上的,丢掉无所谓。
可但凡动他心扉一毫的,必然遁入他掌间深渊。
这也是为什么很久很久以前,他拒绝了小苟隐晦的告白。
——可惜啊,小苟真的是小狗脑袋,听不懂成人话里的潜台词,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改成了大张旗鼓的告白。
朴叙容本想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从没打算拉个纯情傻狗子下水。习惯了睡完就一拍两散的炮友,对于正式的恋爱也就有了轻蔑的态度。他本不想误人子弟。
本不想。
鬼使神差这个词的存在,果然是有必要的。
或许是出于好奇,因为没玩过纯爱的游戏,他给了小苟模棱两可的回应。
不久后,他就被鬼神戏耍,为那样的回应付出了代价。
12
“叙容先生。”司机见朴叙容扶着腰走来,恭敬地打开车门。
他跟了朴叙容很久,从在地下网打黑拳被赎下开始。
他很了解叙容先生,知道叙容先生厌恶自己的姓氏,知道叙容先生心无定性,知道叙容先生喜欢怎样的越界与边界感。
如果问起谁是叙容先生最忠诚的手下,亦或是忠犬,他从不觉得自己该退居第二。
——直至今日,亦是。
“小心。”
朴叙容绊了一下,司机忙不迭去扶。
朴叙容搀着他的手时,他听见他低声嗔怪:“真过火。”
很显然,这句话是对那个让叙容先生多日不能出门的人说的。
而他,自然只有垂下眉眼,当没听见的资格:
“您去哪儿?”
朴叙容脸色轻沉:“去见弟弟。”
如今的协会会长。
司机只是沙哑着嗓子:“好。”
叙容先生的上个恋人死去前,最常去的,不过是地下网与酒吧夜店,一切灯光暧昧不清的地方。
而作为司机的他,所有的使命不过是将微醺的叙容先生和各种不清不楚的人送到各样酒店,再在第二天下午将其送回。
有时,也会等不到酒店,变成车震。
然后叙容先生的约炮对象会对红着耳朵的司机的他打趣,比如:
“长这么带劲,要不要带他玩3P?”
“把司机也借我睡睡呗?”
“还是你会,司机都选这么诱人。”
……
而叙容先生不论何时,只有回对方个“滚”字。
周而复始,腐烂如泥。
他甚至能分清叙容先生从不同地方来去的神情。
去约炮,麻木无神;去见朴会长,自嘲不已;去见弟弟,黯然平淡;去地下网买人,冷面无趣……
甚至凭此不加过问,就将其送至目的地。
一切的转折,都出现在叙容先生有了上个恋人开始。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人,虽然说不出是哪块皮囊出奇,但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小太阳一样,任谁看到心情都会莫名好起来。
他本也不喜欢笑,可见多了那人,他也跟叙容先生一样,笑容不知不觉浮现。
从那以后,车子的目的地变成了田野、花园、甜品店、旧村庄……以及所有可能有阳光的自然中,所有,能让叙容先生沾染阳光的地方。
可是,第一个让叙容先生心动的人,到底是死了。
他甚至比叙容先生更恨天道无常。
小太阳死后,叙容先生却再没灯红酒绿,所往之地灯光变成界限分明的灰暗。
这让他更不安。
大抵是因为他冥冥之中,知道了腐烂其实是叙容先生的精神寄托。
而此后,叙容先生虚无了。
至于叙容先生惟一能再抬眸见熹微日光之地,只余那人筑在旷野的花墓。
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朴叙容便见过朴宜竣,从协会大楼中走出。
等候在车门边的他,望着叙容先生款款走来的模样,莫名想起自己满脸血污瘫倒在擂台的那天,没有窗户的地下场分不清青天白日。他被人做了手脚,输了拳,按规则该被拖到满是冰块的浴缸,被人挖出内脏卖钱,然后尸体丢进恶臭的仓库,等待某天和其他尸体一起被处理掉。
天花板的聚光灯闪得眼痛。
但叙容先生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把灯光遮住了。
“回去罢。”朴叙容坐进车后座,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似乎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准确,于是又道,“回家。”
一个陌生的词汇。
以及,一个陌生的神情。
——苦苦的,底色又有圣女果的酸甜。
还好,第二个让叙容先生心动的人,终于救活了。
他甚至比叙容先生更欢喜死而复生。
虽然末世总通向死亡。
车子驶回起点,朴叙容下了车。
但没有随即离开。他转过身,抬手摸了摸给他开车门的人的额头:“疤痕都这么淡了。”
大抵是受宠若惊的缘故,司机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朴叙容轻笑:“你自由了。”
他一怔。
朴叙容仍旧淡然:“谢谢。
“接下来的末世,为自己活着试试罢。”
说罢,转身离去。
他站在原地。
良久,只对叙容先生消失的背影暗自道:
“祝您新婚快乐。”
成为叙容先生的司机后,他才知道,在地下网赎身一些无权无势但有功夫身手的人,为己用,亦或是给弟弟铺路用,对叙容先生来说,是一件多么轻而易举的事。
自己也不过是之一。
可惜,忠犬最大的败笔,大抵便是一厢情愿的盲从。
毕竟这众多人里,最靠近叙容先生的,自己到底是惟一。
13
门打开的刹那,一只大型犬便扑了过来:“想你……”
叙容差点没站稳,摸了摸伏在自己颈窝的狗狗头,笑道:“小苟已经是大狗了,还恋主?”
小苟没接话。叙容感受到他的鼻子仔细磨蹭着自己的脖颈。
不多时,一张皱着鼻子的狗脸便怼到脸前:
“哥去哪儿了?见了谁?”
“怎么问这个?”叙容明知故问,道。
“男士香水味,”小苟说话时甚至在咬牙切齿,“陌生,讨厌。”
叙容倒是饶有趣味,半偏离话题道:“狗鼻子这么灵?男士香水都能闻出来。”
“在正东城区当调酒师的时候,客人们有这样的味道。”
“哦,”叙容点点小苟的下巴,“连香水味都记下了,竟然都没被那些客人拐走?”
小苟嘟嘟嘴,不吭声。
叙容:“生气了?”
他的眼神扫过小苟的面容,有着莫名的、居高临下的色欲与审视,好想将这样可爱的表情舔舐一遍。
要知道,不管不顾的生气也是性张力的一种。
“还是,”叙容抬起小苟的下巴,“吃醋了?”
“……”
可对方只是咬唇不言。
“啧。”他是个需要强情绪证明的人,小苟的隐忍的包容有时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所以,他抓着小苟的手腕,往杂物间走,“我其实从没让你了解过我。”
杂物间很干净,除却一些灰尘。
叙容解开一格上锁的抽屉,将一个大盒子抱出来,打开,然后,展示。
一张陈年芯片,轻轻一捏,里面的讯息便跳出来,悬浮在空间中。
小苟一眼看见的,是讯息里叙容的照片。尽管他站在照片最不显眼的位置。
但叙容想介绍的,却是其中的文字。
这是一则新闻,内容是商会理事如何与新上任的协会会长合作,缔造政商佳话的。根据时间推算可知,那位会长是叙容已经惨死的父亲。
“这位理事,应有尽有,父亲取得他的支持本来很难,可是呢,我把他睡服了,”叙容笑道,“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床上功夫那么重要,为了得到父亲器重,我床技大涨呢。”
他从盒子里抓出一把旧芯片,一个个捏开。
他继续说:“这个负责协会黑账的,床技烂得要死;这个是协会在试验部那边的眼线,脾气差还喜欢给人注射乱七八糟的东西,爽是爽,但惹得人头晕又疼,差点送医院;这个是帮协会管理地下网的,听不懂人话一样,只会乱插;哦,这个,这个还行,□□的眼线,喜欢SM,就是下手没轻重;这个也是穹髓的眼线,不过早就被发现处死了,他喜欢□□……”
而映在人眼帘的讯息窗口,却是一篇篇积极向上的新闻,配图皆是协会会长与各位成功人士的合影。
叙容说时,留意着小苟的反应。
虽然小苟刘海很长,又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眼神,但很明显他并没有发作的前兆。
这还不吃醋?怎么会,按理说,他该生气到发疯才对啊。
叙容蹙起眉头,难道他高估了自己在小苟心里的地位?
手里一把展示完了,叙容又要再从盒子抓一把。
“哥。”
不料小苟却抓住他伸出去的手。
一个出其不意的背后环抱,以及——
一串不明所以的湿漉漉的水珠。
滴在叙容皮肤上。
14
叙容问:“哭什么。”
小苟哑声:“心疼。”
“……”叙容没再追问,侧过头,吻了吻小苟的鬓角。
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小苟。
暖烘烘、雾蒙蒙的浴室。
两人躺在温暖的浴缸中,叙容背靠在小苟怀里。
他抬起手,指腹摩挲小苟红肿的眼皮:
“怎么这么爱哭。”他到现在还记得,小苟向他告白被拒时,泪珠滴答滴答的样子。“娇气。”
小苟嘟嘴:“哥说话,好气人。”
那是,他以逗小苟为乐,心口不一的话说的也多:“哦,那看来是因为你在我这儿委屈受多了。那离婚好啦,省得憋屈。”
佯装要摘小苟的婚戒。
小苟一个反手十指相扣:
“不行不行。”
叙容半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你变了。”
小苟笨蛋脑袋:“什么?”
叙容说:“要是以前,你应该会说‘为什么啊’‘我哪里惹哥不开心了吗’‘不离好不好’——现在敢直接拒绝我了。”
曾经的软柿子,现在和那里一样硬了。
小苟:“那哥喜欢么?”
叙容:“猜猜看。”
双眸相对,氤氲暧昧,似吻未吻。
不料叙容挡住小苟的下唇,暂时止住小苟迷离的眼神:
“我们先多说会儿话。”
不然发作起来连个词都说不完整了。
“嗯。”小苟吞咽了一下。
两人的手就这样十指相扣着。
手指连同戒指,一起泡在热水中。
叙容:“你以前是谁罩着?”
小苟:“酒馆老板?”
叙容:“怎么是疑问语气?”
小苟:“以前有人对老板:怎么又罩上新人了。老板说,我有两条大花臂,不需要她罩。但老板确实很照顾我,我觉得。”
叙容笑了:“确实,你的大花臂可唬人了,我甚至想过把这种□□的人压在身下是什么感觉,结果你一开口就露馅。”他抽出一只手来描摹小苟手臂上的纹样,“怎么来的?”
小苟:“我爸爸是自学纹身,但拿我练手。”
叙容:“那你知道纹的都是什么吗?”
“嗯。”小苟点头,但没细答。
叙容:“是什么?”
小苟抿唇:“能不说吗?”
“可以,”叙容说,“今晚分床睡。”
“……”小苟难以启齿一阵儿后,“是狗。”
“嗯?”
“是我们那里各种品种的古文化的狗。”小苟小声介绍说,“这个是象征贪欲的狗,这个是象征忠诚的狗,这个是……”
小苟说一个,叙容笑一次,笑得小腹一阵一阵地颤动:
“你爸爸的纹身技术也太差了罢?”
所以根本接不到客,穷得揭不开锅,把儿子卖了。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凭借对纹身的刻板印象,没有人太怎么欺负他,虽然也没什么人施与一份善良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