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句话,花隐已心满意足,他看着齐章,笑问:“我枪法精进了,你要看看吗?”
齐章搁下茶盏,轻叹一声,“我是来教书的,不是看你舞枪弄棒……”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花隐拉着他的胳膊将他强行拽了起来。
年轻人手劲儿很大,且不知轻重,齐章被他拽了一个踉跄,胳膊被捏着的地方隐隐肉痛。
“花隐!你为何总爱动手动脚!”
四目相对,齐章眼里盛着愠怒,花隐手上的劲儿稍稍松了些,他移开眼,不去看齐章也不答他方才的话,只是问:“你见过卜惊枪的一百一十七式吗?”
见齐章冷着脸,花隐便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从前我用自己的枪,总觉着哪里不对,直到我拿起了卜惊,直到我挥着它劈开空气的那一刹那……”
他顿了一顿,认真道:“你听听声音就明白了,你来吧?”
他鲜少露出这样恳切的孩子气,齐章心底因愧疚而有了片刻的心软,花隐趁机便将他半推半搂地哄至回廊,然后放开他去拿卜惊枪,枪一入手,人已翻腾落在庭院中央。
“你听。”他认真道,“不一样的。”
院中紫薇开得极旺,粉白的、浆紫的、颊红的,卷曲的花瓣随风掠起,再打着旋儿落下。
齐章静静立于廊下,漫天花雨里,花隐负枪立于院心,身姿峻拔如松,他短袍的下摆被风卷起,露出一双修长的腿和紧扎的短靴——挑、劈、刺、挑,利落而稳重,这具看似削瘦的身体却是筋骨如铁。
枪鸣随着他的动作划破长空,声音稳重而锋芒毕露,齐章忍不住夸赞:“果然是一把好枪。”
“那人呢?”花隐收枪而立,看着他,“人如何?”
齐章赞叹出口,听花隐这样问,便笑道:“人自然也是好的。”
花隐将枪靠在墙上,走近来,单手撑着石台一跃,敏捷地落在齐章身前。
“多谢。”他顺手拂去齐章肩头的紫薇花,“你能夸我,我很开心,因为你毕竟见过我大哥的枪法。”
齐章转身,他不欲答关于汝风的事情,可这小子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我与大哥,谁厉害?”
齐章不假思索,“你大哥。”
“什么?!”
花隐显然不赞同,“父王说我的枪法比大哥霸道得多,长枪长强,霸者为王!”
“可当年你并未赢过你大哥。”
“那是我年纪小!那年我才十四岁!”
齐章不理他,走得极快,花隐赶着他的步子,“你认真看了吗?你但凡认真看了都不能够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我自然认真看了。”
花隐胸膛起伏着,“你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你别动!”
齐章偏要动,不仅动,还走得更快了。
“你分明就是乱说!你看着我!齐章!你别走!你不能这么就走,我现体内有一股火,你让我发泄出去,否则我要燥死了!”
花隐一把拉住齐章,令他停下,齐章淡淡地抬眸,花隐也就回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
他刚要发话,就听齐章平静地道:“这种事情,为何要说出来?自己不能解决吗?”
“……”
花隐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时倏地红了耳根,“你……你这人……你!”
他拽着齐章的衣角,忙像是碰到火似的缩回了手,退了几步,想想又不对劲,牛一般地折回来,激愤道:“我并未想那种事情!”
“臊了。”对方一脸的我就知道。
“我没有!”
“好好好。”
花隐这脸是出离的红了,他不想再跟齐章争辩自己到底有没有想那事儿,自然也把和大哥争高低的事情忘在九霄云外,他近乎是逃也似的抄近路跃下石台,逃回内室去。
齐章唇角挂着笑,顺着回廊往外走去。
这道回廊很长,连着万寿宫主殿,在拐了两个弯后,齐章迎头对上一个女人。
这是位年长的宫女,面容古板而素丽,她的眼珠是有些少见的淡淡的灰绿色,应当是有胡人血脉,两人擦间而过,片刻,齐章微微顿步,回首,那姑姑已转过回廊不见了。
这应当是小太监说的那位掌事姑姑了,齐章径自顺着回廊,走了出去。
万寿宫门前,御前太监竟正等着他。
荣喜满面堆笑地迎过来,“状元郎,皇上命奴才请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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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殿试后,朕还未曾见过你,听翰林院说你病了些日子,想来今日已入值了。”
承乾宫里,尉迟徽一身玄衣坐在龙椅里,四下都是昏暗的,使他那过分白皙的深邃眉眼看上去有些危险,他的身材高大而姿态懒散,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盯着齐章时,如同一头蛰伏在暗处的蛇高高地仰起了头。
齐章跪下行礼道:“是,学生刚从万寿宫回来。”
尉迟徽点了点头,筋骨分明的手摩挲着一本奏折,淡淡一笑,“你之前可见过这位陇南少主?”
“几年前已故陇南王携子前往代郡视察,学生远远见过。”
“这倒是不假。“尉迟徽起身站了起来,如一片黑云缓缓而来,“依你看,花隐相貌可算得上稀世俊美?”
这话问得蹊跷,齐章面上也愣了一愣,道:“少主容姿早有耳闻,名不虚传。”
“这便名不虚传了么?若论容姿艳绝,他比一个人还差了些。”
尉迟徽的目光落在齐章身上,“可想随朕去瞧瞧?”
齐章一时不知尉迟徽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得道:“学生遵旨。”
那片黑云大步走了出去,齐章连忙起身跟上,尉迟徽引他来至承乾宫尽头的一间暗室内。
守门太监见到人来,忙行礼开门,门一开,里头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扑面而来。
齐章皱了皱眉,尉迟徽却似无察:“随朕进来。”
齐章跟着尉迟徽进去,身后门被轻轻关上了。
黑暗袭来,他心头涌起一丝不舒服,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陡然察觉自己所踩着的地竟是一片高台,在他脚下,有一个戏台之类的场地。
“这是朕闲时寻乐之地。”
有小太监抬来一把椅子,尉迟徽命给齐章也端来一张小杌子,命他坐下,随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看。
那场地的黑暗里,隐隐约约有锁链声传来,齐章闻声看去,只见那黑暗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半晌,一个太监赶着不知是狗还是什么的活物从戏台边的黑洞里跪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