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心剜骨的痛意顺着奔流的血液灌入霍酌川的全身,像一把钝刀,在骨肉中来回拉锯,一点点啃噬,一点点切割。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咽下了一块沾着铁锈的刀片,顺着唇齿没入肺腑间,在胸腔中搅个鲜血淋漓。
杂乱繁杂的声音在耳畔嗡嗡作响,好像有千万张嘴在对着他诵念经文。落于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霍酌川想要抬手将这扰人清梦的声音尽数拂去。
可身体却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一样,半点都由不得他去掌控。
他好似深陷在泥沼中,任由乌黑的泥泞将他缓缓吞噬,直至淹没口鼻,在胸腔中灌满泥水。
他被困缚在黑暗中,不得解脱。
恐惧、不安、害怕,担心,无数情绪随着皮肉的剧痛向他涌来,化作千万只伸出的手,挡住他的眼睛让他不得看见,捂住他的口鼻让他不得说话,堵住他的耳朵让他不得倾听,攥住他的四肢缠过他的胸膛让他不得动弹,他们抓着他、拽着他、拉着他,将他一点点拖入漆黑的深渊。
他正在失去自我。
意识沉浮间,眼前一缕浅薄微弱的光顺着缝隙没入黑暗中,霍酌川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无数奔走的身影。
求求你,不管是谁,救救我。
灵魂在困缚中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他挣扎着微微张开嘴,声音没入猩红的血流淌过跳跃的心脏,来自生命的求助哽在喉咙间,最终随着灵魂的起伏与震动吐出半点不成调的无谓音节,而那纠缠的手却随着他的挣扎绕过身躯逐渐收紧,神明掠过了他的祈求,并向深渊中投下冰冷的一瞥。
可没等霍酌川挣扎着睁开眼,一双柔软冰冷的手轻轻抚上他的眼,熟悉的花香紧随其后,顺着呼吸一点点揉进绷紧痛苦的骨血中,为这具破败不堪的身躯带来一丝来之不易地轻松。
“别怕,我在。”
轻柔缱绻的嗓音落在霍酌川的耳边,刹那间深渊覆灭,纠缠不甘的手化作无数星点,如春风扫过高远冻土,在这荒芜之地上点燃生命的蓬勃与希冀。
喧嚣散尽,万籁寂静中,他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霍酌川紧皱的眉头随着温柔的安抚逐渐松开,恐惧散去时,留下的便是安心与倦意。
他不再挣扎,而是顺着声音的指示沉沉睡去。
等到霍酌川彻底清醒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呼啸的寒风裹挟着未落的飞雪撞击在厚厚的营帐中,明亮的火焰肆意跳跃在火盆中,在北风的嘶鸣声中发出木炭灼烧的噼啪声。食物与温暖交融在一起,弥散在这小小的天地间,勾勒出一副缱绻温柔的画卷。
霍酌川睁开眼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片安心静谧之景。
掀开眼皮,最先落入眼中的是一片模糊的光线,明亮的色彩交织在一起,朦胧而又缱绻,顺着呼吸的起伏与时间的流逝,眼前的景象如春日复苏之际化开的冰雪,逐渐露出了世界清晰而真切的模样。
而一双潋滟漆黑的眼眸,随着融化的雪,直直地落进了霍酌川的眼中。
“殿下。”霍酌川低低地唤了一声,好久未发声的嗓音中还带着惊醒未醒的沙哑,如一片羽毛,轻柔的掠过将姜柏舟的心脏。
姜柏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凌乱柔顺的发丝顺着肩头滑落到胸前,轻轻擦过霍酌川裸露在外的皮肤,她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的指尖半搭在霍酌川手腕的脉搏上,低垂着眼睛,安静地半阖着休憩,眼眸中是止不住的倦意与担忧。
随着这声含着沙哑的嗓音落进姜柏舟的耳中,她似是大梦初醒般,从静梦中睁开眼,不敢置信地望向床上那张眉眼苍白,目含笑意的脸。
梦境跌落现实,数日的仿徨与不安此刻全都化作了这张清秀温柔的脸,顺着流淌的光影,在姜柏舟的眼角留下了一抹浅淡的红痕。
“你醒了。”
姜柏舟静默片刻,低声回应道。
在霍酌川沉眠的这数个夜晚里,过去与现实交错而绕,顺着潺潺流淌的时光,带着姜柏舟找回了丢失的记忆和埋没的故人。
她想起了有关霍酌川的一切,想起了那个总是喜欢跟在她身后,脸上挂着腼腆笑容的孩子。
原来早在很久之前,他们认识了。
迟来的痛意如青涩的果子流下的汁液,一点点缠绕上姜柏舟的心脏,在一呼一吸间落下苦涩的滋味。
指腹间虚弱而又跳跃的脉搏顺着相触的皮肉落入姜柏舟的掌心,就好似这个人的心脏也一同被送到了她的手中,任由她予取予夺。
姜柏舟想起战场上那人跌落在地的身影,想起他昏迷前压着痛呼小心翼翼诉说的心意,姜柏舟心中忽然生出一抹难得的怯意与不敢。
第一次,她避开了霍酌川的眼睛,将目光落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