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栖鹤和齐骁扬降至冰点以下的关系，是在冬日里的某一个狂风天突然回温的。

说起来，两人尖锐矛盾的产生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节点和缘由。就像自然界侵蚀作用形成峡谷那样，他们对彼此的原始误解始终排斥着了解对方的意愿，对立逐渐显形，不断加深。

柳栖鹤不懂齐骁扬的高冷疏远是一种自我保护的盔甲，所以觉得他装、脾气不好、难相处、不合群。

齐骁扬不懂柳栖鹤的天真是从小被保护得太好，没机会接触多面的世界与人性，所以觉得那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又一次考试过后，柳栖鹤的第一排体验卡到期，他再次坐回好兄弟堆里。

今早薛尧晟没在地铁上碰到柳栖鹤，对方不知怎么迟到了十几分钟，手背还贴着几个创可贴，罕见。

早读的时候，他在桌子底下，用练习册朝着隔了条过道的柳栖鹤，扇了扇。成功引起对方注意后，他指着手背摆口型问：“手怎么了？”

柳栖鹤一下子来了精神，跃跃欲试要分享一个“伟大”的故事。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收获一记从讲台镖来的眼刀，只得作罢。

当然，某人的消停只是假象。

不一会儿，一颗不规则的纸团就砸到薛尧晟的小臂，表面是横七竖八的数学草稿。

「等会我跟你讲发生了什么！！！我！可！了！不！起！了！！！」

「好！！！我看看有！多！了！不！起！！！」

书里的字此刻黔驴技穷，它们在薛尧晟那双貌似在与之对视的眼睛前疯狂蹦跶，却根本没能撬开他的脑袋。

拆开看完的当下，薛尧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反倒在写完抛回去后，盯着书本，眼底笑意绵延。

铃响，教室瞬间空了大半。中学生大都是既不怕热也不怕冷的，哪怕气象预警恶劣天气，也阻挡不了他们在十二月北京的大风天里，衣着单薄地在教室外放风。

薛尧晟双手插兜靠在走廊栏杆，等铃还没打完就窜出教室的柳栖鹤回来讲完他“了不起”的故事。

几分钟后，柳栖鹤吊着两只爪子，抖着水珠走过来。他指尖染粉，血红裸露的伤口在手背关节上残忍地铺开。

“啧啧，怎么搞的？”薛尧晟拧着眉毛摇摇头。“不是？都破这么严重了，还沾水？？？还晾着？？？”

“又不是故意晾着的，”柳栖鹤反驳，“我洗手不小心把创可贴弄湿了，撕掉才想起来没带备用的。我也不想沾水啊，可总不能上完厕所不洗手吧？”

“干脆把你脑袋放旧物回收算了，你不洗到手背不就好了？”薛尧晟边说边翻口袋。他从小户外运动经历丰富，身上习惯装有应急物品。“喏，”他把创可贴递给柳栖鹤，“学校细菌多，回头感染发炎可有你受的。”

伤口有好几处，形状都不规则，还在骨节这样的非平面上，柳栖鹤鼓捣半天，胶布皱着黏在一起了。他越撕扯越急躁，状况就越糟，只得知难而退不那么情愿地央求：“哎呀一只手不方便，你帮我。”

薛尧晟看够了柳栖鹤的笨拙表演，正打算找个由头接手，这下正好，“手。”

柳栖鹤把手伸出去。“嘶～疼！你轻点儿！”他龇牙咧嘴地倒抽气。

“是药，”薛尧晟几乎没用力，冤得很。“就蛰一会儿，忍忍呗，纸糊人儿。”

“滚…嘶…”嘶到一半，柳栖鹤的目光突然从薛尧晟身侧越过，朝后面打了声招呼：“嘿早啊！”

薛尧晟默认那人是他也熟识的，扭头正要也问个早安，定睛一瞧，差点儿死机。那不是柳栖鹤最不待见的齐骁扬么？那冰块脸怎么也在微笑点头回应？？

陌生，十分陌生。薛尧晟内心满是意外和不解，“哟，这什么情况啊？太阳打西边儿出来，还是你秘密进修川剧变脸了？”

这话听起来莫名夹枪带棒，“等下就找瓶502把你嘴封起来，”柳栖鹤白了薛尧晟一眼。“这叫冰释前嫌、重归于好。我们和好了好不好？哎说来话长，我刚才本来要跟你讲了，一直被打断！”

薛尧晟不接茬他的控诉，右侧眉峰不自然微拱，挨着伤口的拇指也跟着用了点力，“和好？”

“啊！”柳栖鹤被弄痛，巴掌呼上薛尧晟手背，声音不小，但没多疼。

“什么时候好过了？你不一直都特不待见人家么？”薛尧晟放开柳栖鹤，嘴角的弧度细看有些阴冷。

“哎呀，那握手言和总行了吧？反正差不多就那意思你懂的，不要咬文嚼字嘛！”

“我不懂，我又没有语文基础选择十个错六个。”

“那次是个意外！你少记点儿有的没的，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去背两篇古文呢！”柳栖鹤验收手背上的创可贴，对薛尧晟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于是大发慈悲，不与他计较，继续说自己的大事：“我跟齐骁扬以前，是有些好笑的误会，”他短暂停顿，自嘲那些幼稚行径，“害，就挺没必要的其实。”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不过即便当时还没把话说开，我也不能光站着看人挨打吧？”

薛尧晟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所以…你帮他打架了？你不是对打架嗤之以鼻么？”

“哼！打什么架呀？粗～俗。我那叫，见，义，勇，为，救人于水火，不一样的好不好，”柳栖鹤摇头晃脑一脸小骄傲，“你是不知道昨晚啊…”

昨晚放学，因为柳栖鹤留值日，所以俩人没有一起走。

几个值日生磨磨蹭蹭，边闲聊玩闹边打扫。等收拾完回家，学生都散得差不多了，且高中放学时间比下班晚，这会儿路上比较空荡。

学校周围一般会存在价格实惠但食品质量无法保证的小吃街，附中隔壁有一小片因沟通无果而拆不掉的棚户区，那是被学生们养起来的小吃街旧址。

不久前，关于这片区域的改造政策应该是有了新进展，店家们个个从背巷搬到干净繁华的主街，租户们也逐步离开，只剩下如今的萧条阴森。

柳栖鹤每天都需要从旁边路过，不像好多其他孩子，尤其入冬之后天黑得早，走过这里时会不自觉缩着脖子加快脚步，他胆大，还好奇，时不时往里瞧一瞧，脑补一些昏黄灯光下阴冷粘腻的城市怪谈。

咣——！

咣咣——！

真见鬼了，平常安静的“死”地，只有鲜少抄近路的自行车在老旧坑洼的狭窄路面上颠出几声摇铃响，今天却频频传出撞击生锈卷闸门的动静和尖锐难听令人不忿的咒骂。

柳栖鹤心惊了一下，由着吃瓜的本能作祟，他慢悠悠晃过巷口又忍不住倒退回来，藏在巷口的树干后伸出脑袋探究竟。

原本是家奶茶店的矮屋门前，有一坐一立两个人。光线太暗了，柳栖鹤只能隐约看到轮廓。模糊的影子在垂死挣扎的路灯下被扯得无尽长，站着的那个弯腰，一只脚蹬在坐着的人的胸口，坐着那人肩背蜷缩，低着头打颤，细瞧…竟还有些眼熟？

借粗树掩护，柳栖鹤蹑手蹑脚往巷子里再进了几步。他紧握手机，拇指搭在关机键上，随时准备紧急呼叫110。

又是一阵践踏尊严不堪入耳的言语攻击，听得柳栖鹤都一肚子窝火。那只作恶的脚抬开，又在更高的位置狠狠踩下，皮鞋的硬跟卡在坐着的人的脖子上，使他不得不拼命仰头呼吸，脸便正好被一束光的边缘扫到。

是齐骁扬！猛进一口气后，柳栖鹤下意识放缓呼吸频率。

暗红色液体描摹过线条凌厉的面部骨骼，沿消瘦的下巴尖不断滴到地上，刺激齐永康的神经兴奋信号转化成更密集的拳脚打击。齐骁扬抱着脑袋，尽最大努力护住要害。

见了血，柳栖鹤果断选择报警，但警察没有任意门，不能立刻出现。挂断电话，他咬着拇指尖纠结是否要去帮忙，因为齐骁扬看起来实在是太惨了。

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他眼前，从没打过架，不清楚自己武力值如何，贸然出手是不明智的。施暴者那样凶狠，真的要去为不待见的人担这份风险吗？

“兔崽子你**再躲？！”齐永康举着沾血的拳头吼完这句话，紧接着被一股蛮力撞开，稳不住重心侧翻在地。

答案是年少处于躁动期的英雄主义在审时度势中完胜其他。柳栖鹤不管不顾地冲过来，猛推要下死手的齐永康，连身后的书包也跟着甩到了后脑勺。他借着这股劲破口大骂：“齐骁扬！你傻逼吗不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