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个体差异很大的人，就算因为一些深刻的变故产生了重大交集，也不会立刻变得亲近。挂个“朋友”的名头简单，真正接纳彼此的概率却很小。

不过，与“人”相关的事件通常伴随一个特别随机的变量：人心的温度。

本着人性中无法自控的对受创伤者的关怀，由柳栖鹤主动触发的与齐骁扬的互动还是在短期内变得异常频繁。频繁到让人在意，让薛尧晟与他之间有些…微妙。

想找柳栖鹤一起去吃饭，柳栖鹤在和齐骁扬说话。

想和柳栖鹤一起去打球，柳栖鹤搭上了路过的齐骁扬的肩膀。

想喊着柳栖鹤一起回家，柳栖鹤徘徊在齐骁扬的座位旁边。

…

薛尧晟心里不爽，又总在每次烦躁的苗头升起时告诫自己：不要不讲道理。

自己找柳栖鹤时，对方正好和肖哲他们闹在一起的情况也常有发生，并从未对此有过任何异样的感觉。现在只不过是对象换成了齐骁扬而已，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

况且如果精确计算一下，自己与柳栖鹤共享彼此的时间其实基本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也并不能说遭到了柳栖鹤的冷落。又不是连体婴，朋友之间原本就该这样相处的，关系再亲近也要保留各自的空间。两人之间完全找不出一丁点不正常。

所以这股奇怪的占有欲究竟是怎么就突然被挑拨起来的？存在感还如此之强，简直就像…明晃晃的护食行为。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大脑中人际交往模块的传感器八成是故障了，不然他怎么会因为齐骁扬别扭到思绪凌乱都快拧成中国结了？

放学铃响，为了不给上完一天课的脑袋增加额外负担，薛尧晟又一次想不着痕迹地避开与柳栖鹤同行，他已经连着几天这么干了。

反正本来也没有特别约定过要一起走，一直是靠碰运气。只不过，巧合似乎格外眷顾他们的日常相遇。

下午早些时候，十二月下旬的北京骤降暴雪，罕见异常。

每当极端天气来袭，地铁就会因客流量激增导致拥塞而限流。位于繁忙社区的附中附近的地铁站更是重灾区。

记得上学期末的某次突发强降雨，打不到车，两人从地铁站百米外就开始排队，夹饼似的，手机甚至都分不到信号，煎熬了得有半小时才终于挤上去。那以后，但凡遇到天气恶劣或者节假日前夕，他们都认为走去下一站比较冷门的站点上车才是明智的选择。

至于为什么家里有车不爱坐，薛尧晟是单纯地不想，碰上这种龟速行车的雪天更是敬谢不敏，而且他喜欢人群聚集、烟火气十足的热闹。

柳栖鹤的理由则要长得多。首先，四站地铁的距离没必要，坐车在接驳区耽搁的时间更长；其次，在路上碰到同学，简直是一种苦中作乐；再有，如果天天有人接送，那他就彻彻底底被管住了。

雪还在下，市政只能勉强先顾着主干道的通行质量。过了分流学生欢声笑语、附中地铁站所在的十字路口，在几乎没人的下一段支路上，仅存的零星动静都被肆无忌惮的大雪轻易覆盖。

早早离开教室的薛尧晟撑着伞，独自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边和裤脚都冻上了雪块。

忽然，仿若凝固的、去除薄荷中草本成分味道的冷空气，在薛尧晟身边跃迁起一缕异常波动，弹了下他的耳尖。那感觉，像极了春末傍晚时温柔婉转的暖风拂来。

不过仔细听，那并不是风。是书包里文具敲打独有的调性，以及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快速由远及近的…

“小晟小晟！”

薛尧晟闻声停下脚步，回头，伞靠抵在肩膀，边缘抬起一个正好露出眉眼的角度。呵出的轻盈白雾散去后，他看到柳栖鹤那张底色霜白、鼻梁透粉却笑意不减的脸。

灌了一大口凉气，柳栖鹤觉得自己的呼吸道差点结冰，每蹦出几个字就不得不闭嘴“融化”一下，“走得好快…等等我呀！”

他小跑两步，钻到薛尧晟的伞下，将冷到没温度的双手捧到嘴边取暖，哆哆嗦嗦地梗着脖子抱怨：“好冷…冻死我了…”

伞立起，向对侧倾斜。薛尧晟半垂着眼，眼神缓慢地画着弧线，在柳栖鹤身上扫。虽然他眉头不自觉地微蹙，整个人却是完全舒展开的、接纳的状态。当然，他本人是注意不到自己这一系列小动作的。

在对话的间隔变得明显、让人尴尬之前，薛尧晟开口，有点好笑地问：“你手套呢？”

这个气温，不戴手套肯定是握不住伞的，在冻伤和冒雪之间，柳栖鹤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饶是戴了兜帽，他仍旧淋得狼狈不堪，往路上一杵，活像个被人一时兴起堆出来却懒得整形的潦草雪人。

“放学收拾东西的时候光想着快，结果就丢三落四了呗。还不都怪你，打铃儿就溜，屁股是被蜜蜂蛰了么？我想叫你都来不及。”柳栖鹤抬眼与薛尧晟对视，又很快避开目光，看起来很忙地拍掉身上积雪，说：“最近老是这样，一转脸儿你人就不见了，早上也碰不到。你到的好早啊，这大冷天儿的，有点儿反人类了哈！”

被发现了，薛尧晟想。但如果柳栖鹤发现不了，他反而要质疑对方的智商或者…真心了，毕竟区别还挺直观的。可怎么现在提出指控的人瞧着反倒是更心虚了呢？

于是，薛尧晟心安理得地倒打一耙：“你怎么不说是你太墨迹了呢？”他搡了一把柳栖鹤的肩，“行了别纠结了，走吧赶紧回家了，我可不跟你在大马路上当冰雕。”

“我墨迹你个鬼啊！”柳栖鹤不小心踩到树坑，人歪了一下，“嘶～”没摔，就是小腿被装在球包里挂在书包带上的满气篮球打痛了。“诶小晟，你手套借我一只呗？我想把球拎手里，这样好难受啊。”

“叫爸爸。”薛尧晟递了一只相对暖和的过去。

“哼。”柳栖鹤半道就一把夺过，套在了自己手上。他一边反复握拳感受薛尧晟体温的烘烤，一边嘚瑟：“谢谢儿子。”

一旦有什么东西拎在柳栖鹤手里，就逃不过被又晃又甩的命运。尤其是这个重量刚好、长度合适的篮球包，太过顺手。

隔着手套的缘故，柳栖鹤对抓握力度的把控不再那么灵敏，一个判断失误，球脱手飞出去，好巧不巧地，卡在了怎么蹦也够不着的树杈间。

柳栖鹤仰头望着它，饱含无力感的心急被喉咙挤成一个长长的、哑声的“嗯——”。

薛尧晟毫不夸张地怀疑对方正在思考爬树的可能。可紧接着，柳栖鹤转头，歪着脑袋看向了自己。光看那双闪烁精光的眼睛，他就知道，这是又在想损招了。

端起没撑伞的手臂，将重心主要放在一条腿上，薛尧晟一副兵来将挡的架势，问：“你想干嘛？”

“嘻嘻。”柳栖鹤狡黠地笑着凑过来，“小晟～要不…你脖子借我骑一下呗？”

“美得你，”薛尧晟推开那张笑脸，“你怎么不说让我骑你脖子上呢？”

柳栖鹤震惊：“哇！你有没有良心啊？你比我重好多！”

“我，不。”

“喂，这可是你的球，你懒得拿，我好心帮你带着，”柳栖鹤转变策略，以退为进，“够不着，就只能不要咯。”

附中的奇怪规定之一：体育器材可以在有体育课时自带，但不能留在学校过夜，一旦发现就没收充公，还赠送一次批评教育。

柳栖鹤猜到薛尧晟想点头，便接着游说：“我看了，是带签名的那个，你确定不再挣扎一下？”

今儿下午体育没上成，所以薛尧晟还不知道早上出门的时候，自己从一堆黑色球包里随意挑中了哪一只。虽然有签名的篮球他并不会束之高阁当藏品，因为得来不大费功夫，但也不代表他真能当垃圾割舍丢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