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切都恢复了寻常，他们又开始在上下学时搭伴，频率远高于从前。

柳栖鹤当然是欢喜的，但偶尔也能隐隐察觉到一点不协调。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质了，但偏偏就是找不出病灶，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最近是否过分神经质。

这种不协调，在薛尧晟这边，是更为复杂的问题。怎么说呢，他在深受其害的同时，也是罪魁祸首。

那些与柳栖鹤最平常不过的，勾肩搭背、小打小闹产生的触碰，刺激得他有些“精神分裂”。每当触碰发生，内心总会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持续的、最真实的留恋，同时催生出一种不知源头的厌弃，高声唱着反调，操控着他将人“推开”。

他隐秘的颅内矛盾和若即若离，是让柳栖鹤的心情向低谷探头的祸根。

而这种在拒绝亲近后，又看到柳栖鹤与别人亲近时，由大脑皮层极不稳定的电流搅动起的焦躁，或许可以类比“不甘”？这是薛尧晟屡次剖析自我，得出的荒谬结论。

离多梦的春天还遥远，薛尧晟最近却没少做梦，做难以启齿的梦。

这种状况在第二性征发育后时有发生，并不频繁。原以为是冬季干燥，上火，才总睡不安稳，正常，很快就会好的。

结果，在互相不对付、都各自扭曲的思绪的对峙中，那些纷乱的、零碎的梦境，逐渐奔向不可挽回的失控。

一开始闯入薛尧晟梦境的，只是一个撩拨起欲望、十分抽象的虚影，笼罩在迷雾里，没什么冲击力。慢慢，虚影显现出性别。

这就有点惊悚了，因为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一具完完全全的男性轮廓。

夜夜如此下来，薛尧晟的心路历程转变，从起初的震惊不解、恐慌无措、迷茫烦躁，到数次否认均以失败告终，最终放弃挣扎，并慢慢接受自己从未设想过的喜欢男生这一可能。

可这虚影依旧不肯放过他，在达成阶段性目的后，它再一次蜕变。

今晚的梦，场景多变且极度逼真。稍微能在梦境里掌控细微意识时，薛尧晟正处于一片茫茫大雪之中。

他尝试操控自己，漫无方向地才走几步，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停。下一瞬，毫无征兆地，他跪伏在了雪地上，后颈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往下拽。

接着，他跌进了温暖的室内。四周一切均是光怪陆离的色块，只有自身所在的床是清晰的。他面朝下，被身下压着的虚影紧紧拥抱着，一同深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他企图将自己撑起来，但梦里的身体与精神终究是分离的，不听使唤，使不出力，更做不到看清那个虚影。

梦里房间的窗外忽然雷声大作，一个隐约的形象，在这时被强硬地灌输进薛尧晟脑海，附着在那枚虚影上——没有裸｜露任何隐私部位、衣衫不整得恰到好处的少年，像一只披着纯真外皮掩饰涌动的邪恶欲望的山羊*。

没有过渡，梦境的衔接都荒诞不经。

转眼，雾被打散，身下的“人”变成了脸埋进被子、背对天花板的姿势。

天鹅般白皙脆弱的脖颈正握在薛尧晟手中，触感真实。颈骨将光滑的皮肤撑起色｜气的鼓包顶在手掌，粉红半透的耳廓与鼻尖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呼吸落在上面，带着对方的体温和味道再喷溅反射回来…

“小晟…”

又是这个声音，闷闷的，语调委屈，气息虚浮，在几乎每场迷雾般的梦境中，躲躲藏藏，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它穿过耳膜，像泡腾片般，在薛尧晟身体的每个角落肆意拱火。细密的气泡在血管中升腾，造成一种严重的眩晕感。

声音的主人艰难回头，连带着所有混乱不堪的、错以为没留下任何痕迹的梦的记忆，如春雨后的新芽般苏醒。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自动拼凑粘合，组成了一张清晰的面容，和一段风月的故事。

神情迷离恍惚又带着些注的“柳栖鹤”出现的那一刹那，薛尧晟的心火非但没有被吓得熄灭，反而愈烧愈烈。高而卷曲的火舌狂乱地翻滚着，似要将一切吞噬。

不出须臾，心中所有杂质化为灰烬，融入空气，散成透明尘埃。余下的是再无可避的强烈悸动。

比性向觉醒为同性更大跌眼镜的事发生了——对好朋友产生了如此…活色生香的…性｜幻想。

梦中投射的情感，是潜意识越狱后获得短暂自由的最真实反应。浓烈，充满刺激。

这种迫切的、脱轨的“想要”和占有欲太过骇人，理智为避免大脑沉溺幻象遭到破坏，于是长鸣警钟，打捞深眠中的主体。

惊醒瞬间，潜意识回笼。仍有一些片段被意外带入现实，但大部分都如潮汐远离海岸般，迅速退去，无法挽留，肆意叫嚣的情感也被重归清醒的大脑押进拒绝探视的监管区。

视觉成像中泛黄暖调的画面飞速变冷褪色，最终被暗蓝宁静的清晨取代。心跳频率回落至正常水平，堆积起混杂着沮丧和怅然的沉淀物。睁眼前一刻，薛尧晟忙乱地试图抓住这场梦的细节，却仅留住了另一个主角“柳栖鹤”存在过的事实。

在床上呆坐了几分钟，他才勉强收拾好七零八落的思绪，拖着步子去浴室换衣服洗澡。

今天是元旦假期前的最后一个上学日，早上在换乘站碰头后，柳栖鹤从旁人眼中一切正常的薛尧晟身上敏锐觉察出一种诡异的沉默状态。不知为什么，他不太喜欢薛尧晟展现出的这种像是边界感的东西。

不安和焦虑会让柳栖鹤变得黏人，薛尧晟有时念叨他就是花生的人形，有“吸人”的癖好。

一整天，柳栖鹤都跟只小鹦鹉似的，围在薛尧晟身边，不停叫他，缠着他一起干这干那，还有问不完的问题。

一会儿问问：“小晟小晟，今天怎么不爱说话？要放假了诶，你不开心吗？你给舌头上保险啦？”一会儿又问问：“晚上出去玩噻？哎呀怎么无精打采的？谁惹你了谁惹你了嗯？黑眼圈好明显啊，薛尧晟你不会偷偷背着我通宵学习了吧！”

“出出出，玩玩玩，消停点儿吧你。”薛尧晟完全提不起斗嘴的兴致，他现在尤其不想听到从柳栖鹤嘴里念出自己的名字。但他又实在无视不了柳栖鹤，头一回发现糊弄人也不是件易事。

柳栖鹤哪里会知道，他此刻竟成了某人的禁忌。

年末最后一次大扫除完毕，校领导高抬贵手，提前一节课放孩子们回家。整个校园泡在此起彼伏的高亢欢呼声中，活像搬进了花果山。

搞不清谁起的头，总之，柳栖鹤和另外几个出去涮拖把的同学回来时，A班今晚聚会的决定正被一锤定音。

虽然40人的班级有一半不去，但对紧急举办一场非正式聚会而言，组织起来还是有些压力的。

薛尧晟倒是因为人多松了口气。既践诺和柳栖鹤出去玩了，又不用单独应对柳栖鹤。

当晚饭局结束后，又撤了些人，剩下的都是真疯不够的。

一行人正站在路边七嘴八舌地纠结去哪，街对面的的巨大 “量贩”招牌亮了灯。KTV似乎是一群学生凑在一起，较能兼顾大家体验的娱乐项目*。

开了个挺大的包厢，但也就三个话筒，不唱歌的不能一直嘴闲、干坐，听花式鬼哭狼嚎，得找些乐子才行。

酒是不能喝，在不赌钱的前提下，倒是可以摇摇骰子玩玩扑克。无非就是比大小、斗地主之类，他们很快就玩腻了。

Party game的最终归宿，还要数永不过时的真心话大冒险。

但凡和游戏沾上边，柳栖鹤就在行得不行，这么多轮下来，好容易才输了一次。App上给出的大冒险任务太没下限，他丢不起那个人，选了真心话。

孙凌宇扫了眼手机上转出的问题，失望地“啊”了一声，“这什么easy peasy的小学生问题？”可惜规则不允许挑问题，他只能硬着头皮问：“从在场的人中选一个理想型，和理由。”

薛尧晟饮料正喝到一半，不自觉停下，眼神飘到柳栖鹤身上，显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上了心，但他自己绝对不会承认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