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骨牌倾斜，引发庞大的多米诺效应。

今年的夏天来势汹汹，早早就一脚踹跑惬意的春，整天抱着颗刺眼的大火球，往人头顶上一杵就是十二三个小时。

柳栖鹤放学出校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便利店买冰淇凌。闭眼盲抓两只开心果味的梦龙，他和薛尧晟都很喜欢。

薛尧晟眼看着柳栖鹤一手结账，一手挤开包装袋，迫不及待地隔着巧克力脆皮咬掉一大块，佩服他就这么直接含在嘴里嚼，不嫌冻脑袋。

柳栖鹤怕热，离开空调才几分钟就受不了了。他这会根本顾不了三七二十一，抢在头疼发作之前，先在喉咙灌入的极致凉爽中发出一声喟叹。

薛尧晟慢条斯理地吃掉了一半，他的余光看到柳栖鹤叼着早就光秃秃的木棍磨牙，一路上回了好几次头，“老瞅什么呢你？”

柳栖鹤的眉头往下压了一点，看似要开启一个严肃的话题，但最终也只是顺嘴一提：“总觉得…”话没说一半，他就又摇摇头：“唔…”大概是想多了，都怪前几天午休，班里总放些妖精鬼怪的恐怖片。他将烦恼与木棍一并弹进路过的垃圾桶，才不要因为胆小被薛尧晟看扁，于是一脸轻松地说：“没事儿！”

行，叭。薛尧晟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他顺着柳栖鹤刚才看过的方向扫了一眼，不是闹腾的学生，就是神态各异的家长，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

柳栖鹤被身边人的突然回头搞得有点心虚，他既怕自己怕鬼怪被瞧出端倪，又怕真有什么脏东西跟在后面。他故作镇定地问：“你又看什么呢？”

薛尧晟端得一本正经，故弄玄虚道：“尾巴。”

柳栖鹤不由联想到某个恐怖剧情，打了个机灵，“什么尾巴？！”还好他极力控制，没让声音劈叉。

“帮你一起找找尾巴，看看掉哪儿了。”薛尧晟一脸得逞地笑：“你激动什么？”

哦哦，原来是说这个，柳栖鹤反应过来。不对，薛尧晟刚刚那表情什么意思啊？是嘲讽吗？是嘲讽吧！靠！怎么被看出来的？明明看恐怖片的时候硬着头皮保持淡定和睁眼了啊。这样的演技还不够炉火纯青么？那现在岂不是好没面子？还白白被吓了好几天！岂不是更丢脸了？

“你屁股上才多长了一块儿肉！”柳栖鹤气急败坏地抢走薛尧晟剩了个底的冰淇凌，“拿来吧你！不许吃了！”

“昂？”薛尧晟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冰淇凌都不在了，空气里的甜味怎么还这么重？他有点享受柳栖鹤跟自己无理取闹。抿掉蹭到嘴唇上的奶油，他侧头看人，不再掩饰眼底的笑意。

融化的奶油不小心甩到手上，黏糊糊的，就跟此刻薛尧晟那令人不爽的态度一样。柳栖鹤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嘴不饶人道：“看什么看？你有意见啊？有意见憋着！请客的是爹。”

“看小学生，真幼稚死了你。”薛尧晟一边说人幼稚，一边把人家书包上的两根飘带用力往下一拉。

原本站得散漫的柳栖鹤被一下子提溜起来，被迫挺胸抬头，直得像根旗杆。“哇靠！到底谁幼稚？有本事你别跑啊？你给我站住！”他边追边骂骂咧咧边调整书包，忙到想不起来抱怨天热。

不知为何，今天换乘后的地铁，突然拥挤程度加倍，哪怕薛尧晟已经站在低温车厢，也还是燥。他艰难地从人贴人的缝隙里抽出手，扯松校服领带，但仍觉得不够，便又解了颗扣子。做完这些后，他不幸地发现是无用功，还害背后又出了层薄汗，更燥了。

这儿室外倒是清爽，自然风的凉最让人舒服。柳栖鹤换乘走得短，也不用因为人多，多等两班地铁，所以比薛尧晟解放得早。

家里还没人回来，他照例不直接回家，在地铁站附近热闹的商圈多墨迹了会儿，顺便吃了点爸妈严令禁止的“垃圾”。

地铁上挤到连玩手机都不方便，薛尧晟闲下来的脑袋就很适合想天想地…想柳栖鹤。

“啊嚏…”柳栖鹤嗦了碗粉，江西小店的辣椒后劲太足，微微辣他都受不住，吃完就去隔壁买了杯全糖冰奶茶。付款的时候，手机电量只剩2%，担心等会儿扫不开小区NFC门禁，要等人才能混进去，他放弃了继续游荡。

滴滴滴滴——车门在警报声中关闭，压强变化使窒闷的地铁车厢挤进一股新风。明明是很普通的物理现象，薛尧晟却猛然感到一种寒冷的、长满刺头的、仿佛毒蛇朝自己吐信子般的不适，紧密盘绕着，飞速攀过脊梁骨。

走出商场，柳栖鹤想看一眼时间，按了好几下关机键，就只有一颗白色苹果蹦出来，垂死挣扎了一下又灭了。“啧，不是说iPhone1%的电顶别人10%么？骗人。”

只是手机没电关机了而已，怎么会有种没来由的诸事不顺的感觉？好不爽，不爽到甚至汗毛都竖起来了。

柳栖鹤住的小区在两站地铁中间，占地面积很广，全是不超过十层、排列稀疏的小洋楼。小区的正门朝东，离下一站更近，但他住在远离主路、人少安静的最西边偏北，楼下正好是消防通道直对的一个上锁的侧门。使劲推，中间能错开条缝，他瘦得刚好能钻过去，这样比从正门回来走的路少。

商场后面有条近道直通那扇小区侧门，须得穿过一个规模不大的城中村，他也经常走。

城建这几年大刀阔斧地改动，遗留了许多这样的旧村落。因为补偿条款没谈妥，拆不了，但被停了水电燃气供应，人去楼空、死气沉沉。

一个现代化的放逐地、市政眼中的狗皮膏药、天网恢恢的致命盲点，谁都不愿意耗费财力物力在照看为换取更多赔偿而堆满违章搭建的棚户区上。毕竟，有能力掀起风浪的“受害者”出现在这里的概率微乎其微。

一般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出了事…大概率也只能算“他”倒霉。绝大多数人在“巍峨高山”的面前，都是命如草芥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多了的缘故，柳栖鹤的精神紧绷到了阈值。今晚这些“无人管”地带的灰蒙蒙的小破楼，瞧着格外阴森，直叫他心里发毛。

地铁里的灯光亮如白昼，薛尧晟闭眼缓解眼球的干涩感。车身在轨道转弯处左右晃动了一下，放学时的场景突然被丢到眼前重现。虽早看出柳栖鹤怕鬼，但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

他睁开眼，在逼仄的空间里摸出手机，一解锁就是柳栖鹤的聊天框，不久前他跟自己吐槽：「（图片）这米粉有病吧！这么辣！（流汗*3）」

盯着看了一会，薛尧晟捏着手机在指尖转了两圈，没来由地想听到柳栖鹤的消息。于是斟酌着用拇指在屏幕上敲出四个字：「到家了吗？」

害怕与偷懒，柳栖鹤选择害怕着偷懒。才走过几个门脸，身后突然传出一阵动静，他胳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步也不自觉加快。他正不满于自己最近总是一惊一乍，容易有不明情绪上头，跟被下了降头似的，远处扫过了一片扇形的光。

…是车啊…

地铁上站在身边的女孩正甜蜜地讲着电话：“…十五分钟吧…嗯嗯…怎么还开车来接我了…地铁站附近不好停…那你随便找个路边吧…知道啦知道啦…别被贴罚单哦…”

车…车！大脑会出现延迟处理信息的情况，之前没在意的点会在某一时刻被突然锁定，放大，并自动调高清晰度。薛尧晟猛地注意到了是哪里不对劲在挑动着他的神经。

方才在放学路上回头时，视线的边角，确实有辆处处透着不协调的车子停靠路边。暗黄的大灯、旧成磨砂感的金属外壳和…车牌！与正常的相比有轻微色差，这么一想，字体似乎也有些粗糙。

手机安安静静，几分钟过去，没有收到柳栖鹤的回复。

因为在乎，所以容易过虑，而怀疑一旦产生，就会一头扎进危险构想的牛角尖里。薛尧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沉郁，他划掉微信，开始尝试拨打柳栖鹤的电话。

第一个无法接通，第二个依旧，再之后就提示关机了。

“借过，抱歉，借过…”薛尧晟终于挤出人群，仅在“要不要折返”上犹豫了一下，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向的安全门无情关闭。

下一班车还有5分钟到站，有时限的等待反而让人静不下心。他焦急地抖了三秒钟腿，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上电梯，一路狂奔出站。

在路边迅速判断了一下路况，他扫开一辆市政试点投放的公用自行车，直接骑下人行道牙，窜入往柳栖鹤家方向的非机动车道。

为追求速度，薛尧晟几乎全程站着骑车，将堵塞的车流远远甩在身后，还不忘在红灯时继续给柳栖鹤打电话。越提示关机，他心里越没底。

胡同里仅有的光源是晴朗夜空的月亮，连地上的影子都是模糊不清的。柳栖鹤原本已在渐渐平复的心情，因为身后多出的一串规律脚步声，再次悬吊。

有时候真是好恨自己背后没长双眼睛，比如眼下，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没安全感。

他放慢速度，想要让后面的人先走。僵持了一小会儿，以为是传递意图的时间差，那脚步却先慢，再快。

脑海中警铃大作，柳栖鹤当即感到危险临头，毛骨悚然。他忘了呼吸，咬唇回头。

那人头戴棒球帽、黑口罩，一身速干衣，手握一条金属棍。

柳栖鹤的身体好像短暂地变成只木盒，一颗有棱角的石子掉进去，砸得里面哐当作响。

从惊惧失神中夺回生命本能已然让心脏不堪重负，不留一点喘息时间，肾上腺素就强势主导四肢奔跑。报警…手机…手机呢…手机个屁！没电！真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胸腔被灌入大量气体，疼得像插着一把匕首，还生生将伤口撕裂。乱冲的血液在视线里逐渐弥漫起暗红的雾，耳朵里只剩濒临崩溃的脉搏突突跳动的鼓点。

柳栖鹤拼了命地往主路的方向跑，原本没多远的距离，现在却无论如何都抵达不了尽头，就好像卷进了速度与时间都作废的异度空间。

身后的歹徒也被惹急了的“兔子”遛得够呛，疯狂挥动的手臂带动金属棒乱甩，偶尔磕在粗糙的墙面上，刮出的声音让人浑身的皮肤都仿佛被电流烧过。

剧烈运动造成的耳鸣引发严重眩晕和恶心，柳栖鹤真的很不擅长跑步这种需要持久耐力的运动，他甚至怀疑自己可能等不到被坏人抓住，就要猝死了。

眼看着就要到主街，虽然没见有人路过，他还是想试着呼喊。

还没来得及出声，在倒数第一个叉路口，柳栖鹤就闷头冲进了一个突然拐出来的坚硬胸膛，砖块似的，差点儿把他的魂给撞出来。跑着不停倒还好，突然一停，腿脚就跟灌了铅一样，再难挪动，还酸软得厉害。

“救命…”强忍着满喉咙的铁锈味，他全凭下意识向眼前之人求救。

可下一秒，肩膀就被对方一双“铁钳”禁锢。天降正义这种事太考验运气，显然柳栖鹤今天不是被上天眷顾的人。

身体当即做出金蝉脱壳的反应，他一条胳膊拧着脱下很有分量的书包，再用尽全力甩到“拦路虎”的脸上，接着狠狠踹上对方腹部，利用先发制人的优势让对方吐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