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后,卫小枞让俞杉回去休息了,他也要回家看俞宝。
那小玩意虽然才一岁多,但是很知道该讨好谁,而且长得非常像舅舅,俞杉也是真的喜欢俞宝。
“他平时一直是你带?”卫小枞问。
“没,刚一个多月。”
俞父俞母提出他们想带,仙君一怒之下就把孩子带保姆全打包送到俞杉这里了。为了装下这些人,俞杉还搬了个家。
仙君小时候虽说跟在父母身边,但其实也是保姆带大的。俞宝的月嫂团团长杨姐,就是曾经带过仙君最久的保姆,也是唯一没有因为大人不在家而敷衍、欺负过仙君的保姆。
如今俞父母倒是隔辈亲,想要亲自带孙子了,仙君心里非常不平衡。
“她也就是做做姿态,”俞杉说,“过段时间还是要送过去的,她自己又没时间管。”
二代们的集体创伤——小时候父母没陪过——发到网上要被网友群嘲“给我0.5个小目标帮你分担痛苦”、“钱和爱你至少得到了一样,少矫情”......
网友们尤其痛恨二代那副“愿意用一切换一个父母陪伴的童年”的真诚嘴脸,简直踩在又没钱又没爱的网友伤口上跳舞。
但是痛苦这个东西,真的跟钱没啥关系。
卫母40岁就退休做了包租婆,每天因为自己不是世界首富和宇宙主宰而痛苦......她当上了世界首富难道就会快乐吗?
对痛苦一知半解、既不想认命又不想反抗的人,才会尤其排斥、甚至嘲笑他人的痛苦。
真正超脱过痛苦的人,决不会看轻他人的苦。
卫小枞如今能够看得明白,俞杉的慈悲,就来源于此。
“我问了护士,你晚点可以试试下床走动。”俞杉从护士站回来。
卫小枞看着他往门边放了把轮椅。
“不要走太多。”俞杉补充到,“明天中午我过来,早上让人给你送餐。”
卫小枞知道自己没啥置喙的余地,“好,谢谢。”
俞杉瞪了他一会。
卫小枞:“?”
俞杉气到没脾气,“......你的新号?”
“哦,”卫小枞爬起来摸手机,“我加你我加你。”
“是彻底从家里出来了?”俞杉问。
“嗯。”卫小枞笑着点头,打从心底里泛出的雀跃闪烁在他眼睛里,“户口也独立出来了,我能想去哪就去哪了!”
户口本,一个平时几乎用不到的东西,但是,很多关键的节点,出国,买房,报名大型考试,开具各种证明,甚至上社保......在必须要用的时候拿不出来,就是办不成事。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现实中,真正拖住人的困难,绝大部分都是小小的困难。
大学的时候卫小枞想把自己户口转到街道上,他宁愿是公共户口,但是户籍警拍着桌子训他:“户口迁出必须得户主同意!”
当年还是愣头青的卫小枞委屈坏了,还想跟人据理力争,不是人人平等吗,不是现代社会吗,不是成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吗?户主是个啥?户主是谁的主人吗?我是奴隶还是狗?什么都要她同意!法律和人权的光芒,是只能照到入户门以外吗?
不过卫母的确是这么想的,她把户口本藏得严严实实,不给卫小枞一点翻出手心的机会。
如今卫小枞的身上,再也没有枷锁了!他真想让俞杉知道他有多高兴!
俞杉面色复杂地看着他,神色间带着某种审视,说,“你还想去哪。”
卫小枞的笑容收敛,低头看着被子。
俞杉转头叹了次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回去了。”
病房里只剩自己,卫小枞发了会呆,摸出手机给卫小丫打电话。
视频一接通,小丫一路小跑从书房出来,鼻子怼到了摄像头前,“呜呜哇哇喵喵喵喵——”卫小丫骂骂咧咧。
“对不起嘛,爸爸过两天就回去了。”
“哇哇哇哇喵喵喵?”卫小丫蹭屏幕上卫小枞的脸,转了个圈,尾巴翘着,屁股对着摄像头。
“小宝,咱们是个小姑娘,好歹注重点隐私、优雅点好不好?”
“喵——”
“自己在家按时吃饭没有啊?”卫小枞看了下墙角的猫粮碗,“晚上叫小桦姐姐去陪你啊——”
“哇哇哇嗷呜——”
“乖宝自己在家真勇敢!”
……
鸡同鸭讲完毕,卫小枞挂了电话,又从监控看了会小丫的行动。
它在摄像头前闻闻嗅嗅了半天,看卫小枞的脸真的不再出现了,才跑到了门口去趴着,眼睛一直看着门。
哎呦,卫小枞受不了地一捂胸口,赶紧关了,打开邮箱开始看店里这两天的报销单和采购单。
*
预定制、不压货,帮他节省了很多库存成本,但是线上引流和私域运营,又把省出来的钱花出去了。所以他的经营压力并不比做堂食的那些店小。
这两年的外卖大战,是大平台打架,小商家遭殃。存量市场的恶性竞争,最后都是消费者买单。而各行各业都大差不差。只有自己创业,才知道处处是考验,想站着把钱挣了,是条走钢丝般的窄路。
卫小枞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得尽快把新招的两个运营给带出来,这俩人一个只会流程化办事,一个对品牌调性把握不好,都还不能独当一面。运营做不好,对品牌伤害很大,目前还只能卫小枞自己把控。
他给钟师傅报了管理课,钟师傅厨艺没得说,成本做得也好,品性耿直,采购向来很干净。所以,卫小枞计划把他拉到行政总厨的位置。
店面管理这块交给小桦,还得尽快培养出几个店长,现在两家店是小桦自己来回跑,一旦拓店就管不过来了,她一心想升区域督导......
卫小枞自己还有财管课程在学,他要拓店,要入行业协会,要送钟师傅去参赛,要建中央厨房,还要弄集采系统......
有那么些人跟着你吃饭,就不能不考虑他们的前途。
卫小枞计划要在两年之内脱身出来,让这家店离了自己也能自行运转。
住院是真的耽误事,不过,他如今反而踏实了。
这几年那最后提着的一根弦,也放松了,于是,没有过去再能干扰他,他可以心无挂碍地、向前看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踏实和平静过。
乃至于,感到由衷的幸福。
他幸福地开了个视频会,被查房护士当场逮到,在护士的凝视下,音量渐低,然后草草结束了会议。
“你心脏泵血可还没恢复呢!”护士一把拿过手机放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再用手机就没收!”
然后护士换了个态度,给他做心理状态评估。
卫小枞辩解,“我主要是不禁吓,急火攻心,不是受到了多大的情感伤害。”
测试结果,果然,他心理状态比健康人还要健康。
“吃药吧。”护士怀疑地看着评估表。
卫小枞老老实实吃了,他其实很惜命的。
算了,事情再多,一件一件做就好。
接下来两天,卫小枞也谨遵医嘱,该吃药吃药,该检查检查,一天只用两次手机,每次不超过一小时。然后,没事的时候,他就坐着轮椅在医院里转悠。
他沿着走廊里慢慢看着各类标识牌,研究医院的墙面材质,摸清了医院的功能分区......最后,看到岔路就能预判人流会往哪边走,甚至快能徒手画出医院的建筑平面图了。
出院的那天,他邀请俞杉一起去家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