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的嘴型则是自然下垂，只是嘴角处的曲线稍显平直。若只看下半脸，便既肃穆又悲伤。

这完美的下半脸和带着丝丝缕缕意味不明微笑的上半脸，只要是个正常人，细看了便会产生从脚底开始，逐渐往上攀的哆嗦。

但是洛漫作为一个被关五年，和非人神鬼相处日夜五年的人，还是和常人不一样的。他花了半分钟平复下短暂不可控的诧异，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往常冷静克制的神态。

那些面具人没有围成一个圈，但它们的站姿也不是直直对着一个方向，有些人往洛漫的右手边侧身形，它们侧身所偏离的角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洛漫发现，这种站姿反倒成了一个有些弯曲的弧度，他顺着这它们形成的弧度转身，骤然看见一张有别于其它的怪脸!

首先定住他目光的是这张面具眼睛下部长长地下垂凸出。乍一看似乎没有嘴鼻，仔细一瞧却又被凸出部分的两个圆孔愣住，那两个圆孔底部泛粉，长长的出气。在它们下面，则开了一道倒M型长线，长线微抿，这种嘴巴，应该是用来咀嚼东西的。

下半张脸，怎么都不像人脸，有种很强的食草型动物的感觉。洛漫转去看面具的上半部分，眼窝凹陷，目光深邃，眼底淡淡似乎有些水光。它的目光柔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对大地深厚感情的忧伤。

洛漫看久了，马面隐藏着的忧伤向他淌来，沉重的气息令他瞬间转过头去喘了两下。

现在只能确定在弯曲的图形中藏了一只马，奇形怪状的排布，中间莫名穿插一只动物。排布的图形还一眼望不到头，最重要的是，天快亮了。

把这些条件单拎出来，大概是看不出什么的，只会觉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可若是把它们放在一起，还选在日出这个日夜活动生物共存的时间点。洛漫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一是凑巧，二就是法阵。

可是凑巧的事情放到他身上，自己又被打晕摆到这个台上，再凑巧也就不是个巧合了。

民间法阵大多是当地有人遭遇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请大师到家中施法，并且那些法阵大多只有一些死物或者两三个人列阵。

面前的这些东西看起来多的数不清，离洛漫又远。

队伍的尽头被几座群山遮住了，他转身，望向那片湖，日光的最远处已经穿过湖对岸，再过一会，太阳就会正对着湖中心停下。

突然!洛漫看到一缕阳光洒过时，湖面上隐约修长的倒影。

“林穆生？”

随着倒影的晃动，山里面的面具人一步一步往前，无实体般穿过大山，所有曲线在洛漫脑子里“咔嚓”一声巨响，变成了一幅极其壮观的八卦图!

太极生两仪。

洛漫所站的地方，正是阴阳鱼属阴的阳，月表阴，火表阳。而他正对着的，隐去身形的林穆生，半身浸在水里，圆形的水潭正处于阳鱼的头部，水潭则是阳里的阴，即将到达他头顶的太阳，则代表那块地方是阳鱼。

洛漫转一圈，那些白面人已经站定不动了。东西南北站着带不同动物面具的“人”，分别是凤凰，狐狸，马和牛。

东北，西南，东南，西北则分别站着龙，鸡，羊，狗。

除此之外，则是围成外圆的，如死人一般呆滞冰冷的白面相。

洛漫不知道林穆生想要做什么，他猜不到，他没怎么接触过八卦图。唯一一次看到并且记下来的几句话是林穆生偶然迷上道家随口念的。

好像叫什么，物极必反，阴阳消长，循环往复。

物极必反……他反复低吟这几句话。

一根断掉的弦从他脑子里一触便接了起来!阳光明明越来越近，冬季的白天怎么也应该比深夜从心理上来的温暖，洛漫却觉得寒气逼人。

再不动就来不及了!他扯着发麻的左腿，伸手勾上栏杆，把自己拖过去攀住它，用另一条腿往外蹬。

……洛漫这一动，浑身被固定在原处，这下根本动弹不得!

他的头还诡异的半抬，湖边林穆生终于显出身形，果然是一半泡在水里，他扯扯嘴角，似乎是仓促地笑了一声，接着温柔地用口型说了三个无声的话……

“你他妈放我出去!!”洛漫瞪大眼睛，冰冷的寒意和恐惧窜上来，被背叛和得知真相的愤怒幢向心口，但更多是恐惧，对接下来林穆生可能做的，发生的事情失去的恐惧。

他看见林穆生缓缓摇了摇头。

“你这个畜生!你凭什么，你要干什么!!”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只想当个人……

他眼睁睁地望着太阳一点点移动，再过几分钟，就要正对湖潭。洛漫也感觉到明亮的月亮被热光挤向西边，即将挤到自己头顶……

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二十七秒，………………十一秒…………八…………五，四，三，二……

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到这个时刻，洛漫可悲地发现自己心里只剩下对林穆生麻木的爱意和牙根涌上来的酸涩。

他闭上眼睛，下一刻……

砰砰砰!!

几只乌鸦扑腾着翅膀从树上蹿起，空气里发出几声沉闷的枪响!!

洛漫身上的束缚瞬间消失，他直起身，毫无意外地往湖潭撇了一眼，做了一个虚假的惊呆表情，转身爬下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