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似锦被那句话堵得胸口一闷。
不知分寸。
这四个字像根软钉子,不疼,但扎在那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林氏的会真的没什么机密,就是例行汇报,几个部门过一下季度数据,连老林都不稀罕来。
可是周沉已经垂下眼睛,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分明是把他的话头堵死了。
林似锦委屈。
这股委屈来得又急又猛,像小时候被冤枉偷拿了糖果,明明没拿,却没人信他。
他憋了几秒,终于没憋住,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点压不住的急切和赌气:
“周沉哥!”
周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得怔了一下,抬起眼,目光里有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林似锦看着他这副反应,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解释?周沉根本不想听。
证明?证明什么?证明自己不是不知分寸的人?
可他明明知道分寸——他太知道分寸了。
从小在林家长大,出入顶级社交圈,见过多少场面,应付过多少难缠的人物。
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什么人该亲近什么人该疏远,他比谁都清楚。
他能在老狐狸的酒桌上谈笑风生滴水不漏,也能在竞争对手的试探里四两拨千斤。
分寸这种东西,早就刻在他骨子里了。
所以他更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离谱。
林氏的会,让周沉去?
以什么身份?朋友?周家的人?
说出去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他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只是觉得那个会不重要,只是想让周沉知道“我的地方你随时可以来”。
只是不想把周沉一个人丢在办公室里,像一件需要寄存的行李。
这些心思翻涌着,挤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周沉看着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波动的眼睛,此刻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辨认的情绪。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责备,只是轻轻偏过头,声音低了下去:
“知道了。”
很短,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涟漪都没荡开几圈就沉没了。
林似锦站在原地,胸口那股委屈还没散,却又被他堵得更加无处安放。
他知道周沉不是认输,也不是真的知道了,只是在用一种最省力的方式结束这场对话。
就像把一件暂时处理不了的麻烦,先搁置到一边。
他忽然有些泄气。
“……我去开会了。”林似锦闷闷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没了那股张扬的劲头,“周沉哥你在这儿等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故意放得很慢。
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沉坐在沙发上,垂着眼,手里还握着那杯茶。
林似锦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重归寂静。
周沉盯着杯中琥珀色的茶,过了很久,才几乎听不见地叹了一口气。
林似锦推开会议室的门时,脸上还挂着以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但在座的中高层们都是人精,一眼就看出这小林总今天不太对劲。
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标准,但假。
会议按流程进行。
市场部汇报Q4方案,PPT做得精美,数据详实,逻辑完整。
放在平时,林似锦顶多提两个问题,点点头说“可以,继续推进”,然后低头刷手机等散会。
但今天不一样。
市场部总监刚讲到第三页,林似锦就开口了。
“这个竞品分析,谁做的?”
总监一愣,赔着笑:“是小张他们团队调研整理的,数据来源是第三方——”
“第三方哪家?”林似锦打断他,声音不高,但锐利得像刀片。
总监报了个名字。
业内知名的咨询公司,合作多年,向来可靠。
林似锦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磨刀:“他们上个月刚换了亚太区负责人,今年出的三份报告里有两份被人挑出错漏,业内口碑早就往下掉了。这事儿你们不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市场总监额头开始冒汗。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四十分钟,林似锦像拆积木一样,把各部门的汇报挨个过了一遍。
财务的预算结构有冗余,运营的排期太保守,产品的新功能规划缺少用户数据支撑……每一条都切在要害上,每一条都让被点名的人哑口无言。
但他的语气太冲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侃,也不是偶尔不耐烦的催促,而是一种带着戾气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