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把原本收在鞘里的刀，不知被什么激怒了，明晃晃地亮了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

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有人低头假装记笔记，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当林似锦对法务的一份常规合规文件也挑出三条潜在风险时，法务总监忍不住开口了。

“小林总，这份文件是按照林总之前批示的模板走的，内容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没说完，因为林似锦站起来了。

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似锦双手撑着会议桌，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座所有人。

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笑意彻底消失了。

“按照老林的模板走，所以就不用动脑子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结了冰，“模板是去年的，今年行业监管出了新规，你们谁加进去了？”

没人说话。

林似锦的视线从法务总监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每扫过一个人，那人就不自觉地往后缩一寸。

“觉得我说错了，”他忽然收回了那种压人的气势，重新坐回椅子里，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就当我是在放屁好了。”

他靠进椅背，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个拍案而起的人是另一个林似锦。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放屁？谁敢当他的话是放屁？

且不说他是林家唯一的继承人，林氏未来的掌舵人。

单就他刚才指出的那些问题，哪一条不是一针见血？

哪一条不是他们这些专业人士本该发现，却因为惯性思维而忽略的漏洞？

市场总监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

运营总监低头翻着笔记本，假装在找什么数据。

法务总监面色铁青，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还是坐在角落的副总，也就是看着林似锦长大的赵叔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小林总提的这些意见都很中肯，各部门会后认真复盘，该调整的调整，该补正的补正。”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今天小林总心情不太好，大家多担待。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

给了台阶，众人连忙顺着下。

会议草草收场，各部门负责人鱼贯而出，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林似锦一个人。

他保持着靠坐的姿势，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过于明亮的灯，一动不动。

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也不躲。

刚才那股戾气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空虚的委屈。

他想起周沉那句“你不知分寸了”。

他当然知道分寸。

他太知道了。

正是因为知道，才更委屈。

他对所有人都有分寸，对合作伙伴有分寸，对竞争对手有分寸，对下属有分寸，对长辈有分寸，甚至对父母都有分寸。

那些撒娇耍赖，插科打诨，何尝不是他掌握分寸之后选择的相处方式？

可他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对周沉掌握分寸。

靠近一点，怕吓到他。

离远一点，怕他消失。

说太多，怕他觉得烦。

说太少，怕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他只是想让周沉知道，他不是什么需要预约的外人，不是什么不适合出现在林氏的麻烦。

他只是想告诉周沉，你可以来，随时可以来，我的地方没有门槛。

这话说不出口。

说出来太傻，太幼稚，太……不知分寸了，以朋友的身份说这些，太过界了。

所以他只能坐在会议室里，对着空荡荡的长桌和满屋子散不掉的戾气，把那股委屈咽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屏幕亮着，是周沉发来的消息：“会开完了吗？”

林似锦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删删减减了半天，也没打出一个能表达他心思的完整句子。

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

狐狸蹲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尾巴也垂着，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屏幕外的人。

【开完了，好累哦】

几秒钟后，周沉回他：“嗯。”

还是和敷衍差不多的回应，没什么人情味，是周沉常有的回复。

但林似锦看着这个“嗯”，不知怎么，刚才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点，也没那么委屈了。

他站起身，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会议室的门，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周沉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