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似锦前脚刚开完会,后脚告状的电话就打到了老林那里。
老林正在自己办公室里批文件,听完黎秘书的汇报,第一反应竟然是,乐了。
“拍桌子了?”他放下笔,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和掩不住的笑意,“他?林似锦?”
黎秘书在电话那头斟酌着措辞:“是……小林总今天对各部门的汇报提出了不少意见,言辞比较直接,但意见本身都是中肯的。”
“比较直接。”老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哼笑一声,“他都拍桌子了,你跟我说只是比较直接?”
黎秘书沉默。
老林没再为难她,挂了电话,端起茶杯靠进椅背里。
他那个儿子,他最清楚。
林似锦不是没能力,是不愿意费那个劲。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推给别人绝不自己动手。
平时开会能听完就算给面子了,偶尔挑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纯属为了显得自己没睡着。
拍桌子?发火?逐条驳斥?挨个点卯?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林品着茶,心情颇为愉悦。儿子终于知道要树威严,立人设了,这是好事。
林氏迟早要交到他手上,光靠那张脸和那点小聪明可撑不起来。
底下那些人精,哪一个不是欺软怕硬的主?
小林总软绵绵地晃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了。
他正盘算着晚上回去要不要给儿子一点口头表扬,黎秘书那边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谨慎:
“林总,还有一件事……”
“说。”
“小林总今天……带了位客人来公司。”
老林没当回事:“带就带了,随他去吧。”
“是周沉先生。”
茶杯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老林的眉头慢慢拧起来,声音沉了几分:“周沉?周家那个?”
“是。”
“他带周沉来公司干什么?”
黎秘书的求生欲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她飞快地在心里权衡。
说“小林总把周先生放在办公室自己来开会了”和说“小林总今天发火可能和周先生有关”之间,哪个死得慢一点。
最后她选择陈述事实,不带任何主观判断:“周先生是上午来的,在小林总办公室待着。小林总开会前,两人似乎……有过短暂的交流,之后小林总情绪就不太对了。”
老林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黎秘书头皮发麻。
“……行了,知道了。”老林挂了电话。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周沉。
老林靠在椅背里,闭上眼,把这事前后捋了一遍。
儿子最近的行踪,他当然清楚。
三天两头往于鱼那个公寓跑,说是帮于鱼的忙照顾朋友。
他派人查过,那个朋友确实是周沉,刚从鬼门关捞回来,半死不活地养着。
林似锦过去,做饭,陪聊,当护工。
老林虽然觉得这事儿麻烦,但看在儿子难得这么认真做一件事的份上,也没拦着。
帮朋友嘛,人之常情。
何况于鱼确实对林似锦有过恩情,这份人情总得还。
周沉再怎么名声不好,也是个病人,落井下石不是他们林家的家风。
但那是在外面。
带回家是另一回事。
带回公司,更是另一回事。
老林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盯着窗外。
他那个儿子,他看着长大的,他太了解了。
林似锦从小到大,对人对事都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三分游戏人间,三分点到即止。
就算是当年追于鱼追得满城风雨,也不过是小孩子雏鸟情结,闹腾一阵就过去了,从没真正往心里去。
可周沉不一样。
老林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凭着几十年的阅历和那双看透太多世情的眼睛,从黎秘书那小心翼翼的汇报里,从儿子这段时间的反常里,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会在开会前短暂交流之后就情绪失控?
如果只是普通帮忙,为什么会把人带到公司,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如果只是普通照顾,为什么儿子今天发的那通火,对着所有人横挑鼻子竖挑眼,唯独没有一句话是对着周沉的那个方向?
他是在用戾气压什么。
压那股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没能发泄出去的情绪。
老林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是气还是无奈的意味。
他那个儿子,哪里是在树什么威严。
分明是不知道在周沉那儿受了什么气,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正好撞上这个会,于是逮着各部门一顿发泄。
所谓的逐条驳斥,拍案而起,所谓的言辞锐利,一针见血,全都是顺带的。
他把底下那帮人震得大气不敢喘,根本不是他的本意。
他的本意,早在进会议室之前,就在那间办公室里,被周沉轻飘飘的几句话给堵回去了。
老林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有点理解妻子昨晚的担忧了。
不是担忧周沉这个人,而是担忧林似锦对周沉的态度。
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越来越明显的在意。
周沉名声不好,可以不管。
周沉身体有恙,生育困难,也可以想办法。
这些摆在台面上的问题,总有解决之道。
但问题是,周沉本人怎么想?
从儿子今天的反应来看,怕是在周沉那儿碰了钉子。
而且碰得还不轻,能把林似锦逼到拍桌子撒火的地步……
老林太知道自家儿子那张嘴皮子的功力了,平时只有他把别人堵得说不出话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堵他?
周沉堵的。
老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远远见过一次的周家大公子。
那时候周沉还是周家意气风发的继承人,站在宴会厅中央与人谈笑,眉眼间是年轻Alpha特有的锐利和矜贵。
他父亲周老爷子提起这个长子,语气里都是掩不住的骄傲。
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些事。
谁能想到如今那个Alpha会变成Omega,那个天之骄子会变成圈子里讳莫如深的谈资。
谁能想到,他那个从不对任何人真正上心的儿子,会一头栽进这滩浑水里。
老林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在他脚下铺陈开去,车流如织,行人如蚁。
他站了很久,最终只是拿起手机,给林似锦发了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