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林似锦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收拾碗筷，就对上老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平时在家，老林看他再怎么不务正业，最多也就是哼一声，瞪一眼，那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哼也没有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得让林似锦后背发凉。

那是老林要“谈谈”的前奏。

林似锦心里咯噔一下，头皮都紧了。

他太清楚老林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接下来他就会被叫进书房，被按在椅子上，听老林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把他今天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拎出来，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解释。

带周沉来公司，可以解释。

发那通火，也可以解释。

但带周沉回家吃饭，这事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

说他就是想让周沉尝尝妈妈做的饭？

说他就是觉得周沉一个人待着太闷了？

老林会信吗？

他自己都不信。

林似锦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但身体比脑子更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周沉那边靠了一步，然后——

他把周沉按回了沙发上。

“你先坐着。”他低声说，语气飞快，但手压在周沉肩上，力道很轻却不容置疑，“别动。”

周沉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疑惑，但很快就被别的什么情绪取代。

他看见了老林那双眼睛，也看见了林似锦紧绷的脊背。

周沉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动。

林似锦这才转过身，面对老林。

老林已经站了起来，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他身后安静坐着的周沉身上，又移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林似锦咽了口唾沫，扯出一个笑：“爸，那个……”

老林看着他，等着。

林似锦话到嘴边，转了三圈，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说“我就是想让他尝尝妈做的饭”？

这话说出来，老林能直接把他轰出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别吓着他。”

老林的眉头挑了一下。

这句话倒是他没想到的。

“我吓着他？”老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林似锦被这反问堵得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多蠢。

老林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他就跳出来护着，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就那么站在周沉前面，挡着老林的视线，硬着头皮说：“有什么事您跟我说，他……”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他是客人。

他是无辜的。

他是我带来的。

他是……他是周沉。

老林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针的声音。

林母早就躲进了厨房，假装在收拾碗筷，耳朵却竖得老高。

阿姨早就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周沉坐在沙发上，看着林似锦那副明明怂得要死，却硬撑着挡在自己前面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老林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他身上。

周沉对上那双历经世事，洞若观火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深水，任凭风浪起，水面依旧无波。

两人对视了几秒。

老林忽然动了。

他没有叫走林似锦，也没有发火，只是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

老林靠进椅背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林似锦那张明显松了一口气，却又更紧张了的脸上。

“坐下。”他说。

林似锦愣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他旁边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周沉身边的空位。

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选择坐在周沉旁边，靠得很近，几乎贴着。

老林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浓了几分。

他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了压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周沉，”他开口，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些，“身体怎么样了？”

周沉微微颔首，礼貌地回应：“好多了，谢谢叔叔关心。”

老林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当然知道周沉身体没好全，那张脸的气色骗不了人。

但他也看出来，周沉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嘘寒问暖的人。

林似锦在旁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老林，一会儿看看周沉。

老林瞥了他一眼：“你坐那么近干什么？”

林似锦条件反射地想挪开，但屁股刚抬起来一点，又坐回去了。

他梗着脖子说：“近吗？我觉得还好啊。”

老林看着他。

林似锦被看得越来越心虚，但就是不动。

周沉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点。

林似锦立刻跟着挪了一点，保持原来的距离。

周沉：“……”

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