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很快就习惯了。

父母爱弟弟这件事，他花了半年时间去想。

刚开始他会躲在被窝里偷偷想，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他不够聪明不够乖，是不是他应该再多努力一点。

他会把每天的表现在脑子里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会让父母不满意。

后来他就不想了。

不是想通了，是懒得想了。

反正想也没用，想破脑袋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很优秀，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唯一确定的事。

老师夸他是天才，同学羡慕他学什么都快，亲戚朋友提起周家的大公子，都要竖起大拇指赞一句。

周沉听着这些话，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心里没什么感觉。

他想，这样就够了。

至少不会再让父母失望了，虽然他们好像本来也没对他抱什么期待。

但他还是有很多人对他好的。

管家爷爷每天接送他上学。

路上会给他讲一些老早以前的故事，讲周家以前的样子，讲他年轻时候的事。

周沉听着，偶尔问两句，管家爷爷就会笑，说“少爷真聪明。”

保姆阿姨会在他写作业写到很晚的时候，偷偷给他端一碗热汤。

她会把汤放在他手边，压低声音说：“趁热喝，别让你妈妈知道”

周沉问她为什么不能让妈妈知道，她就笑笑，说：“没什么，快喝吧。”

门卫叔叔会在他放学的时候冲他挥手，喊一声“小少爷回来啦”。

那个笑容特别大，像是看到什么让人高兴的事。

周沉想，这样就够了。

有这么多人对他好，他还要什么呢。

他慢慢学会了不去想那些得不到的东西。

那天早上起来，周沉看了一眼日历，是他的生日。

父母不在家，周也也不在。

吃早饭的时候，管家爷爷说，老爷夫人带着小少爷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宴会了。

周沉点点头：“哦。”

他早就习惯了。

晚上放学回来，天已经黑了。

周沉推开家门，发现客厅里亮着灯，还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走进去。

客厅里站着一群人。

管家爷爷，保姆阿姨，门卫叔叔，还有几个平时在厨房帮忙的阿姨。

他们都站在那里，围着一个小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

不大，白色的奶油，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旁边插着十二根彩色的小蜡烛。

“生日快乐，大少爷！”他们一起喊。

周沉愣住了。

他站在玄关，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带着笑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蛋糕前面。

十二根蜡烛都已经点上了，火苗跳动着，在空气里轻轻摇曳。

“许个愿吧，小少爷。”管家爷爷说，声音慈祥。

周沉闭上眼睛。

蜡烛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

第一个愿望，希望管家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管家爷爷已经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腰背却还挺得很直。

周沉不知道他还能陪自己多久，但他希望可以很久很久。

第二个愿望，希望保姆阿姨平安顺遂，永远开心。

保姆阿姨对他最好，总是偷偷给他做好吃的，总是担心他饿着冻着，总是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他。

第三个愿望……

周沉还没想好第三个愿望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

“我回来啦——！”

周也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响亮又欢快。

周沉睁开眼，转过头。

周也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看起来像个刚参加完宴会的小王子。

但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客厅里那个蛋糕上，脚步顿住了。

“蛋糕？”周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脸上写满了惊讶，“有蛋糕？为什么有蛋糕？”

他冲过来，跑到茶几前面，踮着脚尖看那个蛋糕。

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生日快乐”四个字特别显眼。

周也看了一会儿，小脸慢慢皱成一团，嘴巴一瘪，眼眶就红了。

“凭什么周沉有蛋糕？！”他大声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尖尖的，刺得人耳朵疼，“我也要！我也要蛋糕！凭什么他有我没有！”

他开始跺脚，一下一下，用尽全身力气，小皮鞋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衣领上，砸在地板上。

“我也要蛋糕！我也要！我也要！”

周沉僵在原地，看着周也那张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扭曲的小脸，忽然觉得荒谬。

然后，他看见了跟在周也身后走进来的父母。

爸爸穿着笔挺的西装，妈妈穿着优雅的晚礼服，他们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这一幕。

爸爸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蛋糕，扫过围着蛋糕的那群人，最后落在周沉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管家爷爷往前走了一步，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是少爷的生日，我们给他简单庆祝一下。”

爸爸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在周沉身上。

周也还在旁边哭闹，声音越来越大：“我要蛋糕！我要吃蛋糕！凭什么他有！我也要！”

妈妈蹲下去，轻声哄他：“小也乖，不哭了，明天妈妈给你买一个更大的……”

“我不要明天！我现在就要！”周也推开妈妈的手，哭得更大声了。

爸爸终于移开目光，看向那个蛋糕。

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大，普普通通，和宴会上那些精致的蛋糕完全没法比。

“周也想要蛋糕。”爸爸开口了，语气很不悦，“把蛋糕拿过来。”

周沉的心沉了一下，他看向管家爷爷。

管家爷爷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直直地看着老爷。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周沉从未见过的东西。

就是失望。

那种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这样，却还是忍不住失望的失望。

爸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管家爷爷那张苍老的脸上平静却坚定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周沉动了。

他转过身，走到茶几前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沉弯下腰，双手捧起那个蛋糕。

蛋糕不大，捧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奶油沾在他指尖上，黏黏的。

十二根蜡烛还亮着，火苗在空气里轻轻摇曳，照在他的脸上。

周沉直起身，捧着蛋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也的哭声停了一瞬，瞪大眼睛看着他。

爸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妈妈的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管家爷爷依旧站着，脊背挺直。

周沉看了他一眼。

那个老人站在人群里，头发全白了，腰背却还挺得很直，他看着周沉，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