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收回目光。
他把蛋糕举起来,然后,把它扣在了地上。
“啪。”
蛋糕砸在地板上,奶油四溅,雪白的奶油溅得到处都是,水果散落一地。
十二根小蜡烛滚落下来,有几根还亮着,在地板上静静地燃烧,火苗一颤一颤的。
客厅里一片死寂。
周也的哭声彻底停了。
他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滩狼藉的蛋糕,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妈妈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管家爷爷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那些阿姨们低着头,谁都不敢出声。
爸爸的脸涨得通红,大步走过来,步子又快又重,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沉没有躲。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爸爸走近,看着那只手高高扬起,“啪”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那力道很重,重得周沉整个人都偏了过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脸颊火辣辣地疼。
嘴角裂开了,渗出一丝腥甜。
周沉用舌尖舔了舔,是血。
他没有哭,就那么站着,偏着头,看着地上那滩狼藉的蛋糕。
奶油已经和地板混在一起,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那些亮晶晶的小蜡烛早就灭了,歪歪扭扭地躺在奶油里。
蜡烛灭了,愿望也没了。
周沉想起来,他刚刚许了两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希望管家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第二个愿望,希望保姆阿姨平安顺遂,永远开心。
这两个愿望,是在蜡烛亮着的时候许的。
它们……总能实现吧。
至于第三个愿望,他其实想好了的。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在蜡烛的光透过眼皮的时候,他偷偷想过一个愿望。
就那么一点点私心,希望能遇到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他没许出来,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说,就被打断了。
周沉想,大概是上天也不想让他幸福吧。
没许出来的愿望,就是不配实现的愿望。
爸爸还在说什么,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膜,听不太清。
大概是在骂他不懂事,骂他不给弟弟,骂他浪费东西。
周也在旁边又开始哭,这次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喊“周沉坏”。
妈妈蹲下去哄他,嘴里说着什么“明天买更大的”。
管家爷爷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些阿姨们低着头,谁都不敢抬头看一眼。
只有周沉,静静地站在那滩蛋糕旁边,脸上是那个红红的巴掌印,五根手指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嘴角挂着一点血丝,在灯光下泛着红,眼睛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爸爸终于说完了,他最后看了周沉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件让他丢脸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向还在哭闹的周也。
“走。”他说,“上楼。”
妈妈抱着周也站起来。
周也趴在她肩膀上,还在抽抽搭搭地哭,一边哭一边回头看周沉,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点点得意。
他们走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管家爷爷,保姆阿姨,门卫叔叔,还有那几个阿姨。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周沉,看着地上那滩狼藉的蛋糕,不知道该说什么。
管家爷爷慢慢走过来。
他在周沉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周沉的头发。
“少爷。”他的声音有些哑,“不疼吗?”
周沉摇摇头。
不疼。
脸疼,嘴角疼,可那些疼加起来,也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管家爷爷的手还放在他头上,温热的,粗糙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走吧,”管家爷爷说,“我带你回房间。”
周沉点点头。
他跟着管家爷爷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蛋糕。
奶油已经脏了,水果已经烂了,蜡烛已经灭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自己许的那两个愿望。
希望管家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希望保姆阿姨平安顺遂,永远开心。
这两个愿望,应该会实现吧。
毕竟蜡烛亮着的时候,他许得那么认真。
他收回目光,跟着管家爷爷上楼。
身后,保姆阿姨开始默默地收拾那滩狼藉。
她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那些奶油,动作很慢。
门卫叔叔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那几个阿姨互相看了一眼,也蹲下来帮忙。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抹布擦过地板的细微声响。
周沉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边坐下。
管家爷爷站在门口,看着他。
“少爷,”他说,“你那个第三个愿望……”
周沉摇摇头。
“不重要了。”他说。
管家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睡吧。”他说,“明天会好的。”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周沉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想,第三个愿望大概是不会实现了。
蜡烛灭了,就没用了。
他没许出来,就不算了。
大概是上天也不想让他幸福吧。
周沉躺下来,缩进被子里,被子里很冷,他蜷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脸颊还在疼,火辣辣的。
嘴角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一动就裂开,又渗出一点点血。
他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
最后,他想起的是那些蜡烛。
亮晶晶的,十二根,在空气里轻轻摇曳,暖暖的。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可以许三个愿望。
现在只剩两个了。
不过两个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