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讨厌不起来。
那个小孩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哥哥是他的,哥哥要陪他,哥哥会在他喊的时候应一声。
他不知道那些成年人之间才会有的东西,只知道哥哥。
周沉十八岁那年,分化了。
是Alpha。
那天全家都松了口气。
周沉能感觉到父亲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对他合格的认可。
母亲的表情也松快了些,嘴角甚至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Alpha是强势性别。
周家有了一个Alpha继承人,足够让外面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闭嘴,足够让那些闲言碎语不攻自破。
周沉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躁动的力量,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骄傲,也不是什么如释重负。
就是……没什么感觉。
那天晚上,周也照例抱着枕头来找他。
“哥哥,睡觉——”
他已经十二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不再是小豆丁的模样。
但抱着枕头的姿势,和六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等等。”说话的是父亲。
周也站在门口,抱着枕头,看着父亲,脸上写满了困惑。
“从今天起,你自己睡。”
“为什么?!”周也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和六岁时一模一样的理直气壮,“我要和哥哥睡!”
“你哥分化了。”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一次对周也用命令的语气,“你还没分化,不能和他睡在一起。”
周也愣住了。
他抱着枕头站在那里,脸上的困惑慢慢变成不甘,变成委屈,变成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转过头,看着周沉,那双眼睛里装满了不解和不舍。
周沉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
Alpha的信息素确实会影响未分化的孩子,尤其是周也这种正处在发育期的年纪。
周也的激素水平很稳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肯定是个Alpha。
为了周也能成为周家第二个Alpha,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他们确实不能再睡在一起了。
他看着周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里面慢慢蓄起来的泪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小也,听爸的话。”
周也的眼眶立刻红了。
他抱着枕头站在那里,嘴唇抿得死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他盯着周沉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他改口,等他收回那句话。
周沉没有改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最后,周也狠狠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
周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想,六年了。
从六岁到十二岁,那个会往他被窝里钻的小孩,就这么长大了。
现在他不能再来钻被窝了。
周沉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被窝里空了一半。
那半边已经很多年没有空过了。
周也总是睡在他右边,蜷成一小团,睡着睡着就往他这边靠。
现在那半边是凉的。
周沉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和周也互动了。
白天还是会见面,会说话,周也还是会往他身边凑。
只是晚上不能再睡在一起,周也闹了几次,发现没用,也就慢慢接受了。
只是偶尔,周沉半夜醒来,会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周沉有时候看着周也,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那个曾经蜷在他旁边睡的小孩,现在已经是十二岁的少年了。
个子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一些,开始有了少年的棱角。
但还是爱闹,爱笑,爱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喊他“哥哥——”。
周沉会应,周也就笑,笑得和六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沉有时候会想,如果时间一直停在那个时候就好了。
停在周也还会抱着枕头来找他的时候,
或者说,停在那些他还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的时候。
但他知道回不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
在这个家里,周也算是……他唯一在乎的亲人了吧。
父母对他满意了,因为他是Alpha。
但那种满意,和对周也的宠爱,是不一样的。
父母对周也是无条件的。
不管周也怎么闹,怎么任性,怎么无理取闹,他们都会包容,都会哄,都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周沉太熟悉那个眼神了,那是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对周沉,他们只是合格的认可,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任务,松了一口气。
管家爷爷老了。
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没以前稳当。
每次看见他,周沉都会想,还能陪他几年呢。
保姆阿姨也老了,头发里掺了白丝,手上的皮肤也皱了。
他们还会对他好,但那种好,终有一天会消失。
只有周也。
只有这个和他一起睡了六年的小孩,会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喊他哥哥,会在父母面前告他状又在没人的时候凑过来。
周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这个弟弟。
这个词太复杂了,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在这个家里,周也是唯一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不是作为继承人被需要,不是作为优秀的榜样被需要,不是作为周家的大公子被需要。
是作为“哥哥”被需要,这样就够了。
后来的事,他不敢想。
他不知道那个会往他被窝里钻的小孩,会在几年后变成另一个人。
不知道那些黏糊糊的依赖,会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在那个十八岁的夜晚,在那个空了一半的被窝里,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失去,又像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