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周沉很久都没和父母说话。
也不是刻意冷战,就是不想说。
父母似乎也不在意,他们本来话就少,如今只是更沉默了些。
只是偶尔,周沉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然后又移开。
他不知道那目光里有什么,也不想去猜,更不想跟周也说话。
周也是个很讨厌的小孩。
会哭,会闹,会因为他有一个蛋糕就大发脾气,会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喊“凭什么他有我没有”。
周沉看见他就烦。
周也叫他,他不应。
周也凑过来,他走开。
周也拉他的衣角,他把手抽回去。
但周也不放弃。
“哥哥……”周也跟在他屁股后面,小短腿迈得飞快,“哥哥你为什么不理我?”
“哥哥陪我玩——”
周沉真的不想搭理他,冷冷地看着他。
周也不说话了,站在那里,小脸皱成一团,嘴巴瘪了瘪,然后转身就跑。
跑去找父母。
于是父母就会来找周沉,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你是哥哥,让着弟弟一点。他小,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周沉听着,不说话。
他想,六岁,不小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点头应下了。
周也把他烦得不行,可周也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他的不耐烦。
告完状回来,被父母哄了一通,然后照样往他身边凑,照样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照样拉着他的衣角不放。
“哥哥——”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里面的委屈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
周沉低下头,看着那个仰着脸望着他的小孩。
那双眼睛和他一样,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阳光下会透出一点琥珀色的光。
但里面装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周沉的眼睛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周也的眼睛里只有单纯。
想要就要,想闹就闹,得不到就哭,得到了就笑。
那种理直气壮的天真,是周沉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干嘛。”
“我想和哥哥一起睡。”
周沉默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被扣在地上的蛋糕,那记火辣辣的耳光,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不是因为父母的压力,不是因为怕周也再去告状,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依赖,是他在这个家里很少能见到的东西。
没有人需要他。
父母不需要,他们只需要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管家爷爷和保姆阿姨对他好,但那是因为他们的工作。
只有这个小孩,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好像他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随你。”
那天晚上,周也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进他的房间。
周沉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假装睡着了,周也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过了一会儿,一只热乎乎的小手伸过来,揪住他的睡衣下摆。
“哥哥晚安。”
周沉没动,也没说话。
但那只小手一直揪着他的衣服,直到呼吸变得均匀,慢慢滑落下去。
从那之后,周也就像黏上他了。
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哥哥。
“哥哥呢?”
“哥哥在哪儿?”
“哥哥怎么还没回来?”
写作业要坐在他旁边,趴在他的书桌上,用那种歪歪扭扭的字写东西。
周沉有时候被他挤得没地方放胳膊,烦得想把他撵走,但看着他埋头写字的认真样,又懒得动。
吃饭要挨着他坐。
以前周也坐在妈妈旁边,现在非要换位置,把椅子拖到周沉旁边,挤挤挨挨地坐着,够不着菜就让周沉给他夹。
晚上要和他一起睡。
抱着枕头准时出现在他房间门口,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哥哥,睡觉了”。
周沉有时候觉得烦,烦得想把他关在门外。
可周也站在门口,抱着枕头,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你怎么还不让我进去”的困惑。
周沉就心软了。
烦归烦,但至少在这个冷冰冰的家里,有一个人是愿意靠近他的。
周也会在他写作业的时候趴在旁边看,看着他算那些复杂的数学题,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周也会在他弹钢琴的时候托着腮听,听完就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喊“哥哥好厉害”,虽然他根本听不懂周沉弹的是什么。
周也会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凑过来,用那种软软的声音喊“哥哥”,喊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周沉终于看他一眼,声音淡淡的,带着点无奈:“小也。”
周也就笑。
那种笑是周沉很少见到的。
不是应付客人的礼貌微笑,不是被父母夸奖后的得意笑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开心。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周沉看着他笑,有时候会想,这个小孩,到底知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区别。
知不知道父母对他们不一样。
知不知道他拥有的那些温柔和宠爱,是周沉从未得到过的。
周也应该是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自己有个哥哥,会给他夹菜,会让他钻进被窝,会在他喊“哥哥”的时候应一声。
从十二岁到十八岁,周也就这么睡在他旁边睡了六年。
时间过得很快。
周沉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见旁边那个蜷成一小团的身影。
周也睡觉不老实,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翻过去,有时候会把腿搭在他身上,有时候会把脸贴在他手臂上。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周也脸上,那张稚嫩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
睫毛长长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轻柔。和白天那个闹腾的小孩判若两人。
周沉会看一会儿,然后转过去,继续睡。
他想,在这个家里,周也算是……唯一对他亲热的血亲了吧。
管家爷爷对他好,但管家爷爷老了。
每次看见他,周沉都会想,还能陪他几年呢。
保姆阿姨也对他好,但那是工作,再好也有界限。
只有周也。
只有这个从六岁就开始黏着他的小孩,会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喊他哥哥。
周沉有时候觉得自己应该讨厌他。
讨厌他的理直气壮,讨厌他的理所当然,讨厌他拥有的那些周沉没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