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谢琮清醒过来时，周围已是一片狼藉。

矮榻上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昏了过去，变得无声无息。整个人不着寸缕，陷进柔软的云衾里。

浓长如云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湿意，胡乱地披散包裹在她身上，却遮不住瓷白肌肤之上异样嫣红的唇瓣和遍布的暧昧红痕。

眼前这靡艳混乱的场景与熟悉的头痛，似乎都在昭示着他昨晚的失控与疯狂。

视线扫过零落一地的公文书页，他想起自己原本是将她抵在这张桌案上，只是后来却不知怎的又将人抱去了榻上。

长指不耐地扶上额角，谢琮抽身站了起来，却并没有动，就这么居高临下地凝着榻上的女子，眸光阴沉莫测，最后落在她眼角大片未干的湿痕。

他记得昨夜她似乎便是这样，呜呜咽咽，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流不完。

水做的一样。

都没对她用什么力气，倒是很会扮样。

他面无表情地想，她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也是下意识地如此，才勾得那些男人一个个争着抢着要护着她。

谢劭是如此，那个姓卫的也是如此。

男人极轻地哂了一声，大掌抚上了女人细白的脸颊。

他觉得有几分可笑，明明这般娇弱，她却似乎总认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从前便敢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跳湖，如今不过几日不见，已经连崖都敢跳了。

……

更漏滴答轻响，天色将明。

室内却依旧是一片深浓的昏暗，熹微的日光被薄纱帘帐隔绝在外。

谢琮原本只是垂着眼，带着薄茧的长指在女人脸上缓缓摩挲。

眼前却不知为何倏然闪过雨中她张开手臂立在悬崖边决然的模样。

少女纤柔的身形在远处苍翠的映衬下显得渺小又空灵，像是风中飘落的一片叶，又像是一抹让他看不透握不住的薄雾。

只差一点。

她究竟知不知晓，只差那么一点，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她此刻只怕已经做了崖下的水鬼。

而只是想到那样的可能，他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陡然掐住了她的脸颊。

戾气无端横生。

掌中女人似乎吃痛，无意识地蹙眉。

谢琮却始终面无表情，背上的伤口不知何时绷裂开来，丝丝缕缕的暗红无声浸染雪色中衣。

像是毫不在意般，他并没有管。

若有人此刻透过半阖的窗棂朝里看，只能隐约看见男人高挑笔挺的背影，红白相映的诡艳色调，沉沉笼罩着榻上女子。

良久。

高挑的男人终于俯身，拇指有些粗暴地揩去了女人眼角的泪珠，将人从锦被里剥了出来抱在了怀里，径直向室内更深处走去。

绕过屏风，一面并不起眼的墙壁被他随手一推，应声而动。

*

谢琮走出玉山居时，天光已经大亮。

男人神色漠然如常，只唇上隐约的几处细小的破口沾着莹润的水泽，透着某种难言的餍足意味。

他低眸扫了一眼站在阶下唯唯诺诺的老仆，唇边勾起一点薄淡的笑意。

“刘叔。”

“二公子，请。”老仆低着头，恭敬地抬手开道。

老仆是跟在谢玄身边几十年的下人，不需明说要将人请去哪里，双方也都心知肚明。

谢琮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已面无表情地往家祠迈步而去。

男人步子很稳，不疾不徐，老仆却需要费些力气才能赶得上他。不似男人面上那般平静，老仆心中有些复杂。

这些年他看在眼里，二公子自幼时便被谢王两氏寄予厚望，自大公子死后，家主对他也越发严苛。

好在二公子天纵之才，又是极为沉稳自制的性子，多年来从未行差踏错半步，使得这对父子的关系得以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

可近来虽则二公子依旧出色地执行着家主的意志，老仆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平衡正在被打破，家主对二公子的不满似乎与日俱增。

老仆不懂这种变化从何而来，却也知晓，这不是他能置喙的事。

转眼，二人已至祠堂外，不知因着什么，看守的人都已散了个干净。

“老奴先告退了。”

“嗯。”谢琮低应了一声。

他站在堂外，抬眸觑了一眼这座高大宏伟的建筑，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

不同于外面天色晴好，祠堂的内部依旧幽暗无光。摇曳如豆的烛火映着重叠的牌位，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牌位前，谢玄衣着繁复考究，背对着门的方向负手而立，听见有人进来也并未回头。

谢琮缓步至堂下的竹席前，熟练地曲膝跪下。

自上次受罚至今，他也已有多日未曾踏足这里。

森然的木牌之下，陈年香灰的味道盈满鼻息，他却莫名闻到了那女人身上皂角的香气，继而不合时宜地回忆起了那个雨雾弥漫的潮湿夜晚。

也是在此处，如幻梦一般，那女人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

身上昨夜被那温热柔软包裹住的感受犹在，四肢百骸里又缓缓升腾起那股令人战栗的快感。

血液在筋脉之中鼓噪游走，男人袖中长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什么，凤目低垂，看不清神色，一言未发。

直到一块玉牌倏然破空而出，直直砸在他的额角，随着坠落发出一声脆响。

血线应声顺着男人精致的下颌蜿蜒而下，他的身形纹丝不动。

每个谢氏子弟出生时都会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在先祖面前请下一块玉牌，代表着他们的身份。

谢琮的视线掠过那块安静躺在地上的玉牌，认出了那是他的那块。

“崔氏的大婚车队在锦山坠崖，是你做的？”谢玄转过身来，眼神锐利。

谢琮早知谢玄在暗中查探那日的事，不止是在查那两拨人马的来历，更是在查他当日的行踪。

换句话说，谢玄从一开始便并不信任他。

对此，谢琮并不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