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没有迟疑，只是眸底漾起点几不可察的冷嘲。

而见他这副毫不遮掩的态度，谢玄愣了半刻，终于怒极反笑：“车里那个女人呢？为了赶回来找她，你只带区区几个人也敢硬闯博望山？”

下首的青年这次却是缄默不语。

谢玄的目光已陡然变得极为阴寒。

从西苑那次的事他便已察觉出谢琮与那女子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只是这么久以来谢琮既不挑明，他便也选择引而不发。

在谢玄眼中，总归谢琮那时干脆利落地领了罚，也顺着自己的意接了那赐婚的圣旨，一切已尘埃落定。

他自觉了解这个儿子，最是薄情寡性，莫说是什么女人，便是父母血亲也未见得有几分放在心上。

左右那不过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孤女罢了，连个玩物都算不上，若非影响大局，谢玄不屑去插手。

念及那张脸尚且有用，他本不介意容她苟活，直到谢劭也来向他求娶那个女子。

谢玄彼时怒不可遏，恰逢梁帝赐婚，既能处理掉这个祸患，又能顺理成章地将这张脸送到崔道融面前，他选择了顺水推舟。

只是他没有想到梁帝亦是奔着要此女的命而来。

更没想到自己亲自锻造的这把向来听话的刀行事这般狂悖放肆不计后果，竟真的能为这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

盛怒之下，素来身份贵重的谢中书大步向前，一把抓住了青年的衣领：“你的意思是，你为了一个身份低贱的女人，险些赔上自己的性命？”

“谁准你这么做的？”他乍然冷笑一声：“衡玉，你莫不是忘了，你这条命究竟属于谁。”

冰冷尖刻的话语回荡在空旷的堂中。

不是在担心谢琮的性命，而只是在无情地告诫他，他的命从来不属于他自己。

悠悠火光中，殷红的血珠砸下，在男人不染纤尘的雪色衣领上晕染开来。

谢琮低眸觑了一眼握住他衣领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属于家主的那只剔透的玉扳指就硌在他的锁骨。

再往下一寸的衣襟之下，便是昨夜缠绵时那女人留下的咬痕。

烛火倒映在男人幽深的凤目里，如同点点暗芒，他并未有什么反应，甚至轻轻牵了牵唇角。

属于谁？

他自然记得，谢氏子弟自被赐下玉牌的那一刻起，一切便都归于谢氏，包括性命。

这样的要求顺理成章得仿佛他生来便该成为这头吃人巨兽爪上的一块利甲。

视线再度扫过地上那枚玉牌，谢琮曲腿缓缓站了起来。

他如今早已不是那个跪倒在祠堂里的清瘦少年，已经成熟的身架子挺拔优越，站起来后，比谢玄还要高上一些。

如今再看向他时，已需要垂下眸子：“父亲言重了，儿子并未寻死，去锦山劫人也不过因着她还有用，顺手而已。”

或许是没想到谢琮竟敢在他问话时站起来，又或许是那双狭长的眼睛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谢玄自诩宦海沉浮多年，一时竟也有片刻恍惚。

顺手而已。

电光火石间，有一个古怪的想法在谢玄脑海里成形。

他握住青年衣襟的手一顿，眸光微变。

谢琮则像是并未注意到他片刻的失态，反倒低低地笑了笑：“想必父亲不难看出，博望山诈死，是我有意为之。”

“萧氏多行不义，也该到了清算的时候了。”青年的声音同他的面色一样平淡。

他说的含蓄，教旁人听来或许不知所云，可毕竟是多年父子，若说方才还不能确定，那么此刻，谢玄心中已然澄如明镜。

古往今来，狡兔死走狗烹的事虽屡见不鲜，却永远是为君之大忌。

萧氏江山本就风雨飘摇，萧策敢如此行事，便要承担事情败露的后果。

若谢琮当真死于博望山，萧策的确大获全胜，可谢琮如今偏偏没死。

真相大白之际，便是谢氏师出有名之时。

身为当朝中书令，又有扶持今上上位的从龙之功，谢玄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多年筹谋，他如今离那个位置也不过一步之遥。扳指下的筋脉却不知为何仍是因青年的这句话抽跳了几下。

片刻的沉默后，他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重新背于身后：“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烛火跃动，青年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气质沉静，身形挺拔如修竹。

周围越发安静，谢玄眼底划过寒芒。

“好。”他一瞬不瞬地看向谢琮，鹰隼般的眼中带着毫无避讳的审视。

谢玄并非不知这个儿子虽明面上受自己驱使为谢氏的大业殚精竭虑，骨子里却看不出多少对权力地位的渴望。

只是知晓归知晓，谢玄对此始终嗤之以鼻，盖因他深知世上没有人在感受过权力的滋味后会不想要更大的权力。

不过是时候未到罢了。

所以，这些年来他并不在乎谢琮心里究竟如何想。

至少他看起来克制，冷血，听话，是一件堪称完美的作品，也是一柄趁手的好刀。

身为锻造这把刀的人，谢玄本以为自己能永远将之牢牢地握在手心。

然而此刻他却发现自己似乎越发有些看不透他，刀柄竟隐隐有脱手的风险。

博望山一战，此刻说来轻巧，可谢玄也曾领兵多年，又怎会不知那个地方即便是事先知晓有埋伏亦是凶险万分。

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更遑论萧策既然选择出了手，又怎会让谢琮轻易地活着回来。

联想到他归家那日衣襟上的大片深色痕迹，谢玄眸色幽幽，心头缓缓生出的却不是父对子的怜惜关怀。

而是某种令人感到厌恶的失控感，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入局，此子城府之深，心黑手狠的程度绝不在自己之下。

而这样的人，若为的不是那个位子，却能做到这种地步，那么他所求究竟是什么？

谢玄的目光一寸寸逡巡过，终于落在青年唇上那点微不可察，却半点没有遮掩意思的痕迹上。

那显然不是什么刀剑留下的伤。

“衡玉。”他忽然再度开口。“你似乎还未回答我，那个女人呢。”

“死了。”长身玉立的青年眼皮轻掀与他对视，面色不改。

“坠崖，尸骨无存。”

那样坦然平淡的语调，比之说起他幼时的那只鸟的死时还不如。

闻言，谢玄轻轻地转动着手上扳指，若有所思。

半晌，他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笑了笑道：“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