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王莺坠崖身亡，尸骨无存的消息传来，已经过去了十余日。

起初，谢府也有些还记得这位小娘子的人为她的猝逝感到惋惜。只是对于谢氏的人而言，即便王莺再如何与人为善，也只是一个寄住于此的外姓女。

况且他们都还记得，这位王莺姑娘当日能住进谢府是得了二公子的庇荫。而就在她出嫁前的那段时日，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二公子显然已经厌弃了她，否则也不会将人赶去了外院打杂。

再加上此回虽然二公子复生归来，却也并未提起过这位不幸惨死的表妹。

底下的人便也都懂了主子这是什么意思。

人心凉薄自古如是，不过几日的时间，已经默契地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了。

一条无足轻重的人命，落在这样的高门之中，重量甚至比不上落在公子小姐们鞋面上的一片雪花。

棠梨院里，昔日被主人打理得整齐的花圃如今已经显得有些杂乱。

院中的那棵百年海棠树，只剩下光秃的树枝，挂着零星的几个果子。

萧嫦曦借口逛逛，故意没叫谢氏的下人跟着，而谢氏里的人早默认了她就是未来的少夫人，无人敢多加阻拦。

她一路寻摸到此地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副场景。

院子一看便知是有些时日没人生活过了，恰逢这几日下了几场急雨，泛黄的叶子果子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有些已经开始腐烂了，开始散发出有点难闻的味道。

谢氏之中，玉山居附近，竟还有这般无人打扫的地界，着实令人难免意外。

像是被人刻意遗忘了似的。

生来便长在锦绣堆里的萧嫦曦何曾踏足过这般凋敝的园子。若非那日走后越想越觉得古怪，她也不乐意平白走这一趟。

总有些事情需要再亲眼确认一下她才肯真正放心。

“有人吗？”她立在门外朝里面道。

萧嫦曦今日穿的是江南织造新进贡的织金云锦裁的裙子，脚上踩的鞋子也是一样的料子做的，还镶了两颗圆润漂亮的东珠。

她实在是不想踏进这不干不净的地方。

一时无人回应，萧嫦曦掏出帕子掩住了鼻子，未曾掩饰的嫌恶自皱紧的眉头流露出来。

她感到有些难以忍受。本着自己即将成为此地女主人，有责任替衡玉哥哥管教怠工的下人的认知，她扬声便要唤人过来打扫。

而就在这时，院子深处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草木掩映的后院里，一小片打扫出来的空地上，红玉正蹲在那里。

她刚偷偷烧完一些纸钱，手上还沾着残余的灰烬，眼泪混着烟灰弄花了她一张小脸，女孩胡乱地伸手抹了抹。

今日是娘子的二七，这府里的人却只沉浸在二公子死而复生，与天家婚事临近的喜悦里，仿佛已经忘记了有王莺这么个人存在过。

只是哪怕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记得她，红玉却不能忘。

没人知道自那日消息传来后她偷偷蒙在被子里哭了多少次。

可惜她人微言轻，就连今日给娘子烧点纸钱都只能偷偷的。

因为在那日娘子出嫁后，玉山居那边便来人给她安排了新的差事，让她看守藏书阁，非主子传召不得出。

饶是红玉再心思单纯，也意识到了这分明是变相的软禁。可他们为什么要软禁自己，红玉这些天实在没有精力去想。

这些时日她郁结于心，想得最多的便是娘子死得实在冤枉又蹊跷，好端端的建康城里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包天的贼人，还不偏不倚劫了娘子的轿子…

她想不明白娘子这样善良的人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在她的认知里，与娘子称得上有过过节的，或许只有一个人。

二公子。

二公子…红玉讷讷地想。

凭什么二公子便可以死而复生，而她家娘子却没有这样好的运道？若是可以，她希望复生的不是二公子而是她家娘子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竟生出这样堪称大逆不道的心思，红玉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惶恐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枯叶堆上。

咔嚓。

本是寻常的声响，萧嫦曦却莫名心头一紧，想起小时候逗她的宫人们讲的鬼故事。

她已经本能地有些后悔来这里，然而属于公主的傲气却不允许她此刻掉头回去。

“谁在那里！给本公主滚出来！”她顿足，娇声喝道。仿佛抬高音量便能掩盖自己微妙的心虚。

听见外头有人发现了自己，红玉原本惊慌失措，今日能偷偷出来这里还是她以娘子二七之日，自己想回棠梨院看看为由软磨硬泡地求了令墨好久才得来的机会。

红玉知道他肯冒着被责罚的风险放她出来一遭，已是顾念了往日与娘子的一点交情，她自是不想被人发现再连累了他。

直到听到外头的人说自己是公主的时候，她心下才稍稍安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