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夜色寒凉如水。一缕细风自窗缝钻入，吹动碧纱帘帐。

床榻之上，厚重的缎面被衾一眼便可知价值不菲，层层叠叠，宛如靡丽的花瓣。而被拥在其中的少女，却无端瑟缩了一下。

薛鸢不记得自己是何时醒过来的了，她昏昏沉沉地躺着，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像被刀子划过一样干涩，眼皮重的像被水浸泡过，尽管她已十分努力，也只能掀起一点聊胜于无的缝隙。

入眼是一片黑暗，月光洒得吝啬，将将足够让她看清自己眼下身处的环境。不大不小的房间，装潢古朴肃穆，一如那人冷淡的气质，和玉山居别的屋室别无二致。

像一座华丽的鸟笼，她无端地想。

薛鸢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腹下是冰凉细腻的绸缎，她在绣坊做过工，清楚的知道这样的料子只一匹便不知是寻常人家几年的吃穿用度。

以她如今在谢氏做杂役的月例，不知道多久才能买得起，还得起。

其实她那时尚还以王莺的身份住在棠梨院时是不缺这些的，谢琮在这方面一向大方，即便是对她这样一个被他视作消遣的玩物尚且如此。

可惜并没有人在乎，即便在那个她日日用功从不懈怠，竭尽全力地想要讨好他的时候，她为的也并不是这些。

她最初只想堂堂正正，自由地活着。

而这些时日她一退再退，换来的是自由被蚕食殆尽，更不用提尊严这样的奢侈品，她在谢琮面前早就无从谈起。

浑身像被磨盘碾过一样，后知后觉地泛着难言的酸麻。

阴影里，少女无声地扯了扯唇角，却并无什么笑意。

夜风肃杀，四下阒寂。

沉稳的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明显，由远及近。

谢琮在祠堂长跪到子时方才起身。

谢玄并未找人为他包扎额上伤口，他自己也习惯了不在意这些，的确，这样的伤在他二十余年的生命中不值一提。

只是今日兴许是夜风作怪，竟让他生出点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异样情绪。

无用的情绪而已，他也并不在乎。却不知为何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藏着那女人的暗门前。

薛鸢闭着眼睛，感觉到似乎有风自外头灌了进来。

而后，方才还固若金汤的墙壁应声而动。

那脚步声的主人却似乎在原地顿了顿，没有立刻走近。

熟悉的雪松气息带着夜露的寒凉沉沉压过来，薛鸢仿佛听见了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声。随后，那些被她刻意忽视的，失去意识前碎片般的记忆后知后觉地开始疯了一般灌入脑海。

糟糕的。失控的。羞耻的。

薛鸢感觉自己身上每一寸被磨盘碾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她只能竭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有遵从本能立刻拖着酸软不堪的身体退到离那人最远的地方去。

她默不作声，本就嫣红残破的唇瓣被印上一排新的细细的齿印。

脚步声在此刻又响了起来，雪松香气盈满鼻息，男人似乎停在了她的榻边。

谢琮没有点灯。

他身上的衣衫依旧是今晨出门时的那一件，额角血迹早已干涸，面容隐在暗处，眉宇间显得有些倦冷。

谢琮鲜少有这样仪容不整的时刻。

只是这些落在他的身上却并不显得十分狼狈。额上一点殷红，反倒衬得青年的眉目愈发疏冷清绝。

今日跪的太久，膝间的不适一路跟到这里，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垂眸看着榻上的人。

月影西沉，此刻窗棂间洒下的微弱的月光恰好将榻上的少女笼在其中，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团纤细的影子在月色中温柔恬然，似还在睡着。

谢琮鬼使神差地微微俯身，就这样看了许久。

鼻息相闻，没有人出声。

片刻的安静后，男人的眉心缓缓蹙起。

少女平日里瓷白的面颊泛着淡淡的酡红，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她的呼吸也并不安稳，比平日里急促许多。

谢琮抬手便拂开了少女的额发，探上她的额头。

少女的皮肤生的娇嫩细腻，男人的指腹生着薄薄的茧子，微凉的，有些粗糙，动作却放得很轻。

下意识般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薛鸢没想到他会突然碰她，在没有药效的这种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