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居，书房外。

令墨站在廊下，有些百无聊赖地盯着檐上飘落的雨丝。

自公子回来以后，府上事务是明显变多的，不仅要筹备提前了的婚事，还时不时有人上门来拜访。

前些日子他在外办差不在府里，知晓外头的环境也并不太平。

在令墨眼中，此时正值多事之秋。明明还有许多事需要做，公子却只是派他留在此地，守着这一方书房。

这似乎不太寻常。

而且，从前公子处理事务都是在这间书房，这几日却一反常态地一次也未曾踏足过这里。

只有一次他有些走神打盹儿，再一抬头却发现公子正站在不远处定定地望着这边。

那时他吓得七魂散了八魄，而当他正欲行礼之时，公子却已轻飘飘地绕过了此地。

倒像是刻意在回避些什么。

更不寻常的是，在这段时间里，公子虽不在，却不时有府上医女出入此地。

令墨虽不免有些疑惑，只是他向来听吩咐办事，公子行事自有道理，他明白这些不是他可以过问的。

若说他跟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以来，所办的唯一一件违逆公子意思的事…

不远处，一道碧色的身影急急地往这边而来。习武之人眼力好，令墨一眼便认出了来者。

说曹操曹操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令墨本是问心无愧，此刻却又不免做贼心虚。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却知道红玉一向胆子不大，会冒险来这里定然是有什么急事。

扫视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令墨赶忙打手势示意对方随他往檐下隐蔽处去。

“我的好姐姐，不是说好了只是去棠梨院看看上柱香便回藏书阁？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令墨压低声音道。

红玉气还没喘匀，方才一路顶着寒风而来，她的脑子却依然不清醒，一门心思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她鼓足了勇气，开门见山道：“令侍卫…我家娘子，是不是还活着？”

似是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令墨怔在原地。想起薛鸢的死，他心中也不知第多少次泛起遗憾。

只是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当初那崖底他还去看过，水流湍急，轿厢都碎成了许多片，的确是没找到尸骨不错，但那样惨烈的场面里，薛娘子那样不会武的人几乎不可能会活下来。

于是，对上红玉殷切的眼，他一时张口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说。

他的沉默让红玉的眼圈越来越红。

幸而有另一道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有些凝固的气氛，拯救了他的无措。

“红玉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令宣的音色同面色一样冷酷无情。

方才燃起的希望就这样被毫不留情地碾碎，红玉没忍住又落下泪来，却仍不肯死心：“可是公主殿下告诉我曾在玉山居见过一个与娘子有几分像的女子，是真的吗？”

令宣心头一凛，他没想到她竟听到了这些。

他执行过许多任务，鲜少遇见如此棘手的情况，神情越发冷肃。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否认，只道：“姑娘说的应该是一个新来的侍药，也是琅琊人士，或许确有几分相像，但不是王娘子。”

笃定的语气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向红玉心头希望的火苗。

红玉垂着眼流泪，因而没有注意到令墨闻言像是想通了什么，一瞬间如遭雷击的惊愕表情。

她有些心灰意冷。一时间从幻想中的天堂落回了冰冷的现实。她知道自己或许是太想娘子了。娘子不会武，所以大概不能像二公子那样死而复生。

她抬头看向眼前长相相似的两个人。

与令墨的活泛好说话不同，令宣冷着脸的样子的确有十分的不近人情，红玉从前便觉得他身上有几分二公子的气质。

红玉敢鼓起勇气问令墨，却不敢向令宣追问过多，亦不敢在此地久留给令墨再添麻烦。

“…那若是此后再有我家娘子的消息，可以知会我一声么？我不会再给二位添麻烦的。”她轻声道。

“好。”令宣颔首。

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红玉转身走进阴影里。没走出几步，却不知想到什么，又忽然回过头来。

她望向书房，门窗紧闭，积存的雨水沿着瓦当断断续续地落下来，打湿了墙角的青苔。

院里很安静，似乎没有人在里面。

“那位侍药娘子现在何处，我可以见一见——”红玉没什么底气地开口。

“玉姐姐。”此回却是被令墨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

“…是。”女孩眼底的光再次黯淡下去，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而她身后，令墨看向令宣，眼底写满了震惊，欲言又止。

“哥…”

令宣沉默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阿墨，不该问的事不要问。”

……

一墙之隔的屋内。

薛鸢有些失神地倚靠在墙壁上，透过窗纸眷恋地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模糊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