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至农历三月初三，上巳节。楚越行春浴祓禊的古俗，又逢百花节，京中八荒争凑，万国咸通。四海珍奇辐辏市肆，寰宇风味毕集庖厨，花光盈路，箫鼓凌空。

楚泱一行三人隐去身份，往城南樊楼而去。

她换了一身素色暗纹褙子，月白襦裙，鬓边只斜簪一支素玉小花簪，混在游春仕女中并不惹眼。

宋锦照旧是一身绯霞色鎏光锦长衫，金线织得细碎，日光一照便漾开粼粼流光，沿路频频引来侧目。

严子璋则一袭灰青竹纹长衫，料子素净，腰束素黑丝绦，脊背挺直，是清流臣子独有的内敛端方。

三人私下出游，北辰终究不放心，禀了沈砚辞。沈砚辞正在军机处议事，当即压下武人奏报，悄传指令，遣暗卫暗中随行。

樊楼是京中第一正店，五楼相向，飞桥勾连。二层天字号小阁垂着半幅素纱帘，恰好能听清左右邻阁语声，又不至被外人窥见面目。宋锦持着宋金山的专属号牌，加之老板娘与宋家商行常年交好，才订到这般阁子。

酒保奉上新酿春酒、雨前龙井与几碟蜜饯小菜，躬身退下。

宋锦随手斟酒，狐狸眼一勾，低声笑：“卿卿，樊楼鱼龙混杂，今日世家嫡子多半不屑来此处，倒是寒门子弟、受压制的庶子，还有一些底层官吏，敢放开了说心里话。”

楚泱接过酒盏浅呷一口，便推远，眉尖微蹙：“酒性烈，伤身。你身子尚弱，换茶来。”

宋锦小脸一垮，不情不愿地将青瓷茶盏摆到她面前，嗓音拖得软软：“卿卿……”

楚泱提壶往桌上盏中注下清碧茶汤，轻声道：“此茶初尝淡然，咽下之后清和之气漫在齿颊，正是古人说的无味之味，方为至味。阿锦，你尝尝看。”

她目光一转，落向严子璋，将另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樊楼老板娘谢九娘爱慕先故文儒陆雨，陆雨出身清流，一生偏爱龙井，文稿中常提上好龙井产自钱塘灵隐天竺。是以谢九娘这樊楼的龙井，源头便取自彼处。严先生，请品茗。”

楚泱记得她族谱里记载先祖严子璋，也就是眼前这位祖宗也是酷爱龙井茶……

严子璋垂眸闻了闻茶香，茶气入鼻，一瞬失神，片刻才缓缓收回心绪。

宋锦捧着茶盏，眼尾一挑，身子往严子璋那边偏了偏，笑意裹着纨绔独有的促狭：“严大人堂堂清流重臣，常年埋首书斋朝堂，这般樊楼瓦肆鱼龙混杂的俗地，想来该是头一回踏足吧？”

严子璋端坐不语，只稳稳捧着茶盏。

宋锦微微倾身，目光亮晶晶的，半是打趣半是试探：“不知严大人置身这烟火俗地，听着周遭闲话，会不会觉得和书斋里读的圣贤道理有些对不上？”

“雅和俗哪里分得那么死。”严子璋指尖轻抵茶盏边缘，淡淡一笑，“书斋里读的是圣贤话，樊楼这儿，才听得见实打实的人心。清流里也有迂腐不通的，做生意的人，也不全是只盯着银子。”

楚泱唇角微弯。

宋锦手腕一转，唰地展开描金折扇，扇面轻搭膝头：“哟，这般说来，你倒不是榆木疙瘩，比那些整天咬文嚼字的老古董有趣。”

严子璋颔了颔首，面上看不出太多起伏。

楚泱指尖叩了叩茶盏，声音压得低缓：“严先生，你说说，科举改制、婚配造册这两件事真要推出去，最难的地方在哪？”

严子璋神色一敛：“陛下，这两样新规，动的是百年传下来的宗族规矩。一件改科举，不问出身，凭本事选人；一件婚配登记核验。这两件事，刚好戳在嫡庶尊卑、世家联姻绑出来的根基上。寒门盼出路，庶子不想被嫡房压着，世家怕权势保不住，人人打的算盘都不一样。”

楚泱一手虚搭桌沿，看似无意道：“子璋，看问题长久，且切中要害。”

严子璋握盏的手指微紧，耳尖悄悄泛上浅红，借着抿茶掩去心绪，杯中空空也不曾察觉，语声微顿才低声回道：“这是臣分内该思量的。只是利弊好说，难的是拿捏分寸。”

楚泱将他这窘迫模样尽收眼底，心底暗笑。她不再追问，目光穿过纱帘望向廊下游人：“今日到此，便是要带你们两个亲耳辨一辨，众人心口是否如一。”

宋锦一点就透，起身轻轻拉开挨着隔壁的门扇，笑声道：“商人重利，不怕笑话，最擅长听街巷闲话。卿卿你那两位夫君皆是心思深沉的人，素来端着身段，未必肯放下脸面做这事。这种听墙角的差事，还得是我这种纨绔在行。”

隔壁议论随即飘入。

最先传来的是两个寒门士子，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若科举真能不问门第，寒门子弟不必托世家举荐，凭文章实务便能入仕，那真是天开一线！我寒窗十载，只恨没有高门引举，纵有策论，也递不到上官面前。”

另一人跟着叹，又带几分顾虑：“只是那婚姻造册考核，我还拿不准。宗族向来把持婚书，嫁娶全凭族长按门第匹配。若婚配也要登记核验，宗族岂不是管不住自家子弟婚事？可换个角度，寒门女子、庶出儿女，不必被宗族随便指婚抵债，也算一桩好事。”

隔了一间阁子，是两名中等世族的庶子，语气复杂：“科举改了，于我们庶子自然是机会。嫡兄占尽族中资源，若能凭科考立身，不必一辈子仰嫡母鼻息。”

“可婚配造册考核却也棘手。族中本打算把我嫁去别家换姻亲，若是官府登记核验，不许大族随意捆绑联姻，宗族定会视我们为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