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汀兰小筑。
慕晴潋趴在桌边昏昏欲睡,闭眼的刹那,荀歌持剑刺来的画面骤然浮现,冰冷的剑锋穿透胸膛的痛感如此真实,她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衣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慕怜寂一袭素衣,缓步走了进来,月色洒在她身上,添了几分易碎的温柔。
慕晴潋错愕地抬眼,一时忘了反应,半晌才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换作怨怼的语气:“姑姑在宫里养病,怎么来了我这?”
“想你了,便来看看。”慕怜寂声音轻柔,走到她面前,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慕晴潋更加错愕了:“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蚀忆妄咒依旧在慕晴潋体内肆虐,她挣脱不得,可慕怜寂却指尖轻抬,悄然将一道淡金色的法术印记,烙进了她的眉心。
“你还恨我吗?”慕怜寂轻声问。
话音未落,慕晴潋猛地攥紧她的手腕,指力狠戾,几乎要将那截皓腕生生掰断,眼底疯意毕露:“姑姑觉得呢?”
慕怜寂吃痛,轻轻抽回手,语声依旧低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呵斥:“不许闹了。”
慕晴潋指尖松了松,稍稍安分下来,别开眼冷声道:“姑姑深夜前来,想必有事,直说便是。”
“大半夜的,姑姑来找你,还能有什么事?”慕怜寂轻轻拉起她的手,往床边走去,坐下时顺势将她带到身侧,“自然是睡觉。”
“睡觉……”慕晴潋怔然重复,话音未落,便被慕怜寂轻轻揽进了怀里。她身子一僵,茫然抬眼:“姑姑?”
慕怜寂低低调侃,语气带着几分从前的亲昵:“从前若是这般,你定要欢喜许久,怎么如今反倒拘谨了?”
慕晴潋垂下眼睫,沉默不语,双手却不自觉地环住了她的腰,紧紧贴着她的身子。
慕怜寂平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半分情绪:“还是恨我?”
慕晴潋没有说话。
这一夜,两人同床而卧,再无半句多余的话,更无半分出格之举。
慕怜寂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轻浅;而慕晴潋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终于在辗转反侧中,缓缓阖上了眼。
*
历劫将尽,慕怜寂的凡人身躯已然油尽灯枯,寿元无多,她该离开了。
她趁夜悄然抱起昏睡的慕晴潋,在萧珣的默许下,避开宫中重重守卫悄然离了宫城。
马车行于林间小道,驾车的正是她座下大弟子荀歌。师徒二人阔别二十余载,久别重逢,絮语轻声漫在风里。
“师尊,您历劫这二十多年,山中小妖日夜惦念,修炼也从不敢懈怠,徒儿一直严加看管,未曾半分松懈。”荀歌执缰的手稳如磐石,语气里满是恭谨。
慕怜寂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做得很好,山中诸事托付于你,为师素来放心。”
荀歌余光瞥见慕怜寂膝间安睡的慕晴潋,话音微顿:“对了师尊,小狐狸她……”
提及此事,慕怜寂眸色骤然沉冷,气息凝成冰霜,她指尖在慕晴潋额间一点,一枚咒印隐隐浮现,其中透出的气息无比熟悉。
“是魅心!她又出现了?”荀歌当即猜到,语气骤厉,满是愤恨,“当年若不是遭她蒙骗,小狐狸怎会被她算计,落得那般境地……师尊您又怎么会下凡历劫?等您归山,徒儿定要让她血债血偿,百倍偿还!”
话锋一转,她又轻声问道,“师尊,您究竟何时才能重回山中?”
“快了。在此之前,为师还有事要做。”慕怜寂眸色沉沉,陷入片刻沉思,随即倾身凑近荀歌,压低声音附耳低语。
恰在此时,马车一阵颠簸,慕晴潋睫羽轻颤,悠悠转醒。
她睡眼惺忪,只觉周身晃荡,茫然抬眼望去,竟发现自己身处陌生马车之中,早已不在熟悉的汀兰小筑。
看清身旁之人是慕怜寂,驾车之人竟是荀歌时,慕晴潋眼底瞬间覆上一层疏离与不善。
慕怜寂似有所感,回头看向她,声线温软:“滟滟醒了?”
“姑姑,这是要带我去哪里?”慕晴潋蹙眉,伸手掀开马车帘幔,窗外林木葱郁,早已远离皇宫地界,心下更是惊疑。
慕怜寂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轻声道:“带你私奔。”
慕晴潋眸中惊色乍现,脱口而出:“真的?”
“真的。”慕怜寂颔首应道。
欢喜刹那涌上慕晴潋心头,可就在此刻,她额间的咒印骤然发烫,剧痛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
荀歌侧身望去,指尖轻抬一点,那躁动不安的咒印便缓缓平复,慕晴潋也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慕怜寂轻叹一声:“魅心给她下的咒术,不单歪曲了当年山上动乱的真相,更扭曲了旁人所言。我纵是将实情和盘托出,她也如同听不见一般。”
荀歌眉梢一扬:“那徒儿去杀了魅心,此咒自解。”
慕怜寂淡淡瞥她一眼:“以你如今功力,打得过那修炼千年的狐妖?”
荀歌微微昂首,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傲娇:“师尊不在的这些年,徒儿修行从不敢半分懈怠。不说取她性命,设计将她擒住,绝非难事。”
“魅心手段诡谲,她的咒术更是阴邪,你当心着了她的道,不过——”
慕怜寂眸中凝重渐渐散去,笑意渐深,温声道:“这些年,你修行从不懈怠,这般勤勉,为师甚是心慰。”
*
暮色渐沉,残阳将寂月山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
慕晴潋是被院外隐约的喧闹声惊醒的,不必睁眼,不必起身,那声音她刻入骨髓般熟悉——是慕怜寂,与她久别重逢的徒儿们。
她缓缓睁眼,才发觉自己已身处寂月山深处,慕怜寂常住的清霁水榭之中,卧榻陈设皆是她昔年最熟悉的模样,却又因岁月流转,添了几分疏离的陌生。
目光扫过屋内雕栏玉砌、熏香轻绕,往事猝不及防涌上心头,恍惚间,她似又回到从前,软软倚在寂月仙君怀中,被那人温声轻斥“恃宠而骄”的模样。
鼻尖一酸,她低低呢喃出声:“姑姑……不会再是姑姑了。”
这凡人身份用得久了,她竟也恍惚忘了,慕怜寂本就不是她的姑姑,她也从不是什么慕家千金,真正的慕家千金,八岁便被她的表姐薛瑶推入湖中溺死了。
院外的笑语愈发清晰,少年少女清脆的嗓音争先恐后,满是雀跃:“师尊师尊!你快看我,你不在这些年,徒儿可比从前厉害多了!”
“是啊,白玫师姐都快长成肉兔了。”
“才没有。”
是慕怜寂正在与徒儿们寒暄谈笑。
慕晴潋撑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青山与渐暗的天色,山下烟火遥遥,心头却莫名涌上一阵空落落的失落,像被人轻轻抽走了一块温热,索性回到桌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