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慕怜寂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碟精致甜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她将食案轻轻放在榻前,抬眸看向慕晴潋。
慕晴潋的目光落在那碗寡淡的白粥上,眉眼微垂,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语气也轻浅得像试探:“仙君……不,如今该称你一声仙尊了。”
凡劫已过,登临神位,本就是理所当然。
慕怜寂闻言,只是轻轻颔首,语气温和如初:“暂且还不是。你昏睡许久,定然饿了,先吃些东西垫垫。”
慕晴潋盯着碗中看似清淡的白粥,米粒紧实,只浮着一层薄粥水,并无半点滋味。她犹豫片刻,还是拿起银勺轻轻一舀——
粥底之下,竟藏着早已剁得细腻的肉泥,与温热米粥拌匀,香气瞬间漫开,味道刚刚好。
慕怜寂看着她微怔的模样,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柔得像晚风:“快吃吧,凉了,便不好吃了。”
一碗白粥,被她吃得干干净净,粒米不剩。
慕怜寂望着空碗,莞尔一笑:“从前你还是只小狐狸的时候便是这般,连碗底都要舔干净,还会囔着再来一碗。”
慕晴潋面无波澜,淡淡道:“不过是一碗白粥,拌了点肉泥罢了。”
“你心底还是恨我,对吗?”慕怜寂嘴角的笑意一瞬消失。
慕晴潋攥紧了衣袖,难以回答。
“既然还恨。”慕怜寂抓起她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脖颈上,掌心贴着脆弱的肌肤,“那就杀了我。杀了我,你是不是就可以不恨了?”
空气骤然凝固。
慕晴潋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偏执与阴鸷。
她猛地发力,将慕怜寂狠狠按在冰冷的桌案上,白瓷碗“哐当”摔落在地,碎裂成片。她俯身逼近,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耳畔,语气残忍又缠绵:
“与其直接杀了你,我更乐意——看到你痛不欲生的模样。”
慕怜寂被按在桌案上,望着她,苍白的唇角忽然轻轻一扬,漾开一抹轻浅却悲凉的笑意:“你为什么,不肯放下当年的恨?”
慕晴潋冷笑一声:“荀歌当年刺我一剑,我至今刻苦铭心,夜晚入睡时,就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我。”
“徒儿所犯过错,身为师尊,自当代受。”慕晴潋道,“你心里要实在过意不去,那一剑,我替她还你。”
慕晴潋脸上偏执的笑意骤然一僵,眼底的疯狂掠过一丝错愕,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额间的咒印再度浮现,妖异暗红,蛊惑人心的低语,一寸寸侵蚀着她的理智。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你恨我到这般地步,不如亲手杀了我,一了百了,也能解你心头这么多年的恨。”慕怜寂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说罢,她掌心微微用力,紧紧攥着慕晴潋按在自己脖颈上的手,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成全。
“不……”
慕晴潋猛地一颤,心底疯长的恨意与蚀骨的爱意骤然冲撞,蚀忆妄咒在经脉中翻涌,让她分不清此刻究竟是恨入骨髓,还是爱到癫狂。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手后退,可慕怜寂却先一步动作,自袖中滑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没有半分犹豫,直直朝着自己小腹狠狠捅了进去。
“姑姑——!”
凄厉的惊呼冲破喉咙,慕晴潋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素色衣料,在腹间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触目惊心。
慕怜寂无力地软倒在她怀中,气息微弱,染着血沫的唇角却依旧勾着一抹释然的笑,目光轻轻落在慕晴潋额间那抹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疯狂闪动的咒印之上,温柔得近乎悲悯。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慕晴潋哭着问,泪水早已不受控制的涌出。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心疼。”慕怜寂无力地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散,还在柔声安慰:“你还恨我吗?”
“只是一刀,还不够偿还你那一剑的痛,对不对?”
慕怜寂望着她,平淡语气竟比她还要疯魔:“滟滟,你刚刚唤我姑姑……你是不是更喜欢在慕府时,无忧无虑,被捧在掌心宠爱的感觉?”
“我……”
她的确贪恋在人间的滋味,贪恋做一个被宠爱的孩子,可是,她终究不能永远扮演一个凡人。
“你别说话了……血流的太多了……”
慕晴潋声音哽咽破碎,额间咒印微微颤动,似有一股邪力在疯狂扭曲她心底仅存的暖意和爱意。
慕怜寂尽收眼底,缓缓握住她的手,将染血的匕首重新塞进她掌心。不等慕晴潋反应,她便攥着她的手,狠狠朝着自己小腹连续刺下两下。猩红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两人的衣袂。
“不——!”
“慕怜寂!你疯了吗?”
“若你已回归仙位,这伤或许不算什么——可你现在……只是凡人之躯!”
慕怜寂全然不顾慕晴潋的哽咽哀求,一意孤行,决绝得让人心碎。
“做得好小狐狸。”
慕晴潋额间的咒印疯狂发作,魅心蛊惑人心的低语不断萦绕在耳畔,搅得她头痛欲裂。
做得好、做得好、做得好做得好做得好——!
慕怜寂要死了、慕怜寂要死了、慕怜寂要死了——!”
“我……我头好疼……好疼……”
“姑姑,慕怜寂,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喃喃唤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破碎的魂。
房门骤然被推开,荀歌立在门口,神色冷肃。
慕晴潋泪眼未干,心头却先一步掠起警兆。
她猛地抬手,一掌妖风直拍而出。
并非杀招,却是狐妖最擅的迷幻之术——
淡蓝妖雾骤然炸开,伴着细碎冰屑与残影,瞬间迷乱了荀歌的视线与感知。
自知正面对抗,她不会是荀歌的对手,她借着这转瞬即逝的遮蔽,足尖一点,身形如惊狐掠夜,撞开窗棂,隐入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