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亮回收站出来之后,林星晚没有直接回去。
她和封予寒在雾里走了很久。雾很浓,看不清前面,只能感觉到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很暖。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渐渐淡了。
眼前是妖怪食堂的门口。
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把门口的雾气染成淡淡的金色。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里面的景象。
林星晚站在门口,没进去。
封予寒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我还想再去一次月亮回收站。”
他转头看她。
“现在?”
她点头。
“有些事情想问裴夜。”
他没问什么事。
只是点头。
“好。”
他们转身,又走进雾里。
这一次,林星晚走得很坚定。她记得路。那些架子的方向,那些瓶子的光,像指南针一样在雾里指引着她。
封予寒跟在她旁边,不远不近。
偶尔雾太浓的时候,他会握一下她的手,确认她在。
她也握回去。
月亮回收站的门还是那扇看不见的门。
林星晚伸手,触到一层凉凉的屏障,然后跨过去。
灰光涌来。
那些架子还是那么高,那些瓶子还是那么密,那些光还是忽明忽暗。
裴夜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还是擦着瓶子。
他好像从来没有动过。
林星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裴夜没抬头。
“又来了?”
声音还是那么轻。
林星晚说:“嗯。想问点事情。”
裴夜的手没停。
“问。”
林星晚看着那些架子上的瓶子。
瓶子的光有各种颜色。有的暖黄,有的冷白,有的淡紫,有的浅蓝。有的很亮,有的很暗。有的忽明忽暗像心跳,有的一直不变像凝固了。
她问:“这些颜色,代表什么?”
裴夜擦瓶子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架子。
“颜色,”他说,“是情绪。”
林星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指着一个暖黄色的瓶子。
“这个,是开心。”
又指着一个冷白色的。
“这个,是难过。”
淡紫色的。
“这个,是想念。”
浅蓝色的。
“这个,是遗憾。”
林星晚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些光在她眼前晃动,像无数颗心脏在跳。
她问:“那灰色的呢?”
裴夜的手停了一下。
没回答。
林星晚转头看他。
他看着那个灰色的瓶子——他自己的那一瓶。
过了很久,他说:“灰色是没有颜色。”
“没有颜色,算什么颜色?”
他看着那个瓶子。
“算等。”
林星晚愣住了。
她想起封予寒的日记。三千多页,全是○和△。○是开心,△是想哭。
没有灰色。
她忽然问:“那○和△呢?算什么颜色?”
裴夜转头看她。
“什么?”
林星晚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封予寒在身后开口。
“○是开心。△是想哭。”
裴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是有人记得。”
林星晚没再问。
她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些瓶子。
那些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她忽然想起云渺说过的话。
“等人这件事,有时候不是为了等到。是为了让自己知道,心里还有个人。”
她问裴夜:“你等的那个人,知道你在等吗?”
裴夜没回答。
但他擦瓶子的手,比刚才更慢了。
远处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裴夜的手又停了一下。
林星晚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时未闻。
还是那副老人的样子。驼着背,深灰色的长衫,长衫的边角有极淡的暗纹。头发灰白,用一根旧木簪绾着。脸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像树皮。
他站在门口。
没进来。
和之前一样。
但这一次,他站得更久了。
久到裴夜擦瓶子的手,一直停在那里,没有动。
久到林星晚以为他会转身离开。
但时未闻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夜。
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裴夜没抬头。
但林星晚看见,他握着擦瓶布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很久,时未闻开口。
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那个瓶子。”
裴夜的手抖了一下。
时未闻看着那个灰色的瓶子。
“还没变色?”
裴夜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林星晚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走。
她回头看封予寒。
封予寒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别动。
他们就那样站着。
三个人,一个人站在门口,一个人站在架子前,两个人站在旁边。
谁也不说话。
只有那些瓶子的光,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时未闻转身。
走进雾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裴夜继续擦瓶子。
但林星晚看见,他擦的那个瓶子,是刚才擦过的那个。
那个灰色的瓶子,他擦了三遍,还没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