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方既白举起酒杯，深呼吸一口气，随后一鼓作气，咕噜咕噜地闷下去。再把高脚杯往桌上一搁，“咻”一下站起来，昂首挺胸，像是抱着什么决心似地往宴会厅外走去。

她找侍应生问了近路，提起裙摆，起初是快步行走，到后头简直是用跑的。终于，在开放外廊上追着了人。一时冲动，想也没想，大声喊了她的名字。然而话音刚落，就后悔了。

她停下脚步，促狭地盯着地毯，眼神尴尬得快要把上面繁复的花纹烧个洞。池翯净淡淡地觑她几秒，就要擦身过去。

方既白连忙扯住她衣袖：“你等等！”

池翯净依言停下，目光依然冰凉。

“你……你先别走，我有话要和你说！”

池翯净没什么表情，左手握住方既白绷紧的小臂，在她睁大的眼睛面前，一点一点，把她的手从自己腕上拨走。随后声音冷静道：“刚才的话，我都听清楚、记明白了，没必要再说一遍。”

方既白急道：“不！刚才都是假话，你、你赶紧忘掉！”

池翯净说：“我不打算忘掉。”

方既白被她冷如冰霜的神色给吓得瑟缩一下，咽了口唾沫，道歉的话卡在喉咙，两人一时缄默。

“有什么道理，要我每次都能那么健忘，对你说过的话毫不在意，对你发过的脾气一笔带过？”她又恢复了老早以前拒人千里的模样，说话一股冰碴子味。

“我刚才不是那种意思，我、我看见你和别人，我以为……”

“——方既白。你已经让我足够没有底线了，继续这样下去，难道还嫌我不够可悲吗？”

方既白呆滞地看着她，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和她有关的、和她无关的，杂糅在一起隐隐作痛。

她到底想听自己说什么？方既白咬着后槽牙，酒劲有些上来了，疯狂掐着手臂。她不也有欺瞒自己的事情吗？充其量是个长得好看的死木头，整天口是心非、口嫌体正直，床品烂得要死，救世主情结还不轻。她真的有那么好吗？自己被她亲姐姐欺压成那样了，还要拉下脸来讨好这个人？

方既白脑子里天人交战，表情也愈发难看，拳头攥得紧紧的。

“对不起！”

终于，在她即将和自己擦肩而过的瞬间，喉咙里喊出这样一句话。短短三个字足以用尽她的力气，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再没了思考的力气，要说什么，也只是全凭本能而已。

“对不起……我说那些话，只是害怕你也像别人一样离开。我……我只是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成那么便宜的人，我不是为了从你身上牟取什么，才和你……我、总之我……”她掩着眼睛，烦躁地抹了一把，“对不起，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你要是讨厌我就讨厌吧，但是……不要生气了。”

“……”身后好长时间的沉默。

方既白低着头兀自别扭，一侧肩膀倚着墙壁，跟中学生似地脸皮薄。

“我没生气。这一次是真的。”

听到熟悉的语气，她才钝钝地抬头，小心翼翼偷瞄这个绕回自己身前的女人。

她小声道：“但你刚才说你不想继续这样下去。”

“那句话是因为……”池翯净沉默片刻，“我想听你哄哄我。”

方既白显然有些愣着了，她努力理解这句话，一时不知应该将重点放在继续道歉，还是应该放在“哄哄我”三个字上。而开始失控的神智显然扑在了后者，浅淡的嗓音疯狂地在颅内回响不停。

憋了半天，问：“什么意思？”

池翯净说：“你觉得呢？”

方既白疯狂地眨着眼睛，斜睨着她插进自己指缝的手，跟焉儿了似地哽住了。池翯净带着她的小臂抬高些许，手背被摁在墙面，阵阵冰凉，手心却体温相接，炙热非常。

一个温柔缱绻的吻落了下来，裹着一股热气，烫得她大脑一片空白。暌违的亲密接触像梦一样笼罩了她，她睁大双眼，呆滞地感受着唇上传来的舐吻。

池翯净退开一些，见她并无推拒之意，说：“就这个意思。”

片刻，似乎从唇上尝到什么，稍微意外。

“怎么喝酒了？”

方既白满脑子糨糊：“刚刚来找你，想给自己壮壮胆……”

池翯净说：“我房间里有药，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很快就——”

“我跟你一起去！”

池翯净顿了一会儿，似在思索。方既白眼前糊糊的一片，咬着嘴唇，不知她会不会拆穿自己太明显的企图。但很快，就感到自己的手被牵引着向前，而脚尖时不时踢到她的后跟。

“对不起。”她又小声道。

这人并不回答，只是忽然停住。方既白迟钝地抬头，只看见她平直的肩线逼近。接着，腰后传来“咔哒”的落锁声。

不知不觉，她已跟着进了池翯净的房间。迟疑间，退了一步，后背贴着门板。

“张嘴。”池翯净说。

方既白捧着纸杯，下唇和她指尖擦过，有些心虚地把药片咽下去。

池翯净一手撑在她耳边，她向来不计较这些小心计，只是往她脸颊揉了揉，问：“源摇对你动手了吗，疼不疼？”

方既白咬着杯沿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