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秋
“你是认为你个人的感受高于整个人鱼族的利益,是吗?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说任何你想说的话,但前提是,前提是不会影响别人的利益,或者你有能力处理好。你能吗?你不能。结果还是别人来给你擦屁股。”
裴誉的话语像是尖啸的流弹一般,密集地砸向陆崇一。陆崇一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思考如何反驳,将自己的话武装成火力更加凶猛的武器,一一回击。
“别说得像是世界末日一样!这样的事情处理得还少吗?”
“因为管理局有一套处理泄漏的流程,所以代表大家都可以全凭自己的心意,我行我素?!”裴誉拍桌而起,整个人朝着陆崇一压了过去。陆崇一看着他手臂往上抬了抬,又略显艰难地压了下去,紧绷的食指指向陆崇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那瑟希,别以为你曾经拿到‘钥匙’就可以为所欲为。在这里一视同仁,连我一样!这一次没那么简单。”
这时候办公室的敲门声响了起来。裴誉朝着门的位置瞪了一眼,像是要将门盯穿一般。他吐了一口气,调整脸色坐回到了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衣服,“进来。”
秘书探头进来,察觉到办公室内压抑的氛围,仿佛把战火烧到自己身上,轻声说道:“裴局长,景部长来了。”
“让他进来。”
陆崇一从座椅上转过身,用一种无助的目光看向景彦演,目光一直追随着对方,直到景彦演在他身边停下,投来一个带着宽慰含义的目光。
“裴誉,领带不错嘛。”景彦演支着下巴,以一种欣赏的目光左右打量着领带,接着才像是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裴局长日理万机,教育的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做吧。陆崇一,你先出去吧。”
陆崇一朝裴誉投去询问的目光。裴誉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抬了抬手,“出去吧。”
“去办公室等我。”景彦演拍了拍陆崇一的肩膀,在陆崇一让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走出办公室前,陆崇一回头看了一眼景彦演,宽松的浅灰色棉麻罩衫下依稀看得见他凸起的肩胛骨。
在走向景彦演办公室的路上,裴誉方才说的那些话才姗姗来迟,陆崇一的脑海里产生了回响。
自己是不是……的确太任性了些?为了自己所谓的良心,将所有人置于危险的境地?
虽然陆崇一仍然不完全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但是受处罚也是他该受的。只是,小景哥去给他求情,准也要挨上一顿批。
想到这里陆崇一又折返了回去,才走到走廊上就碰到景彦演。
“小景哥.......”
“走,回办公室说。”景彦演搂住陆崇一调转方向,他姿态松弛,仿佛两人就像是在上厕所的路上偶遇了一样自然。
“吓到没?”景彦演将水递给陆崇一,抱臂靠在办公桌边,朝后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接着,绕到另一边拉开了抽屉。
“嗯。”陆崇一捧着水杯,冒出的热气扑到他脸上,又迅速冷却,留下一小片让人不舒服的湿冷。他抹了抹脸,抿了一小口,接过了景彦演递过来的几张纸,上面是用苍劲字体写的一些注意事项,和应对措施,“小景哥,这……”
“我能想到的都写了。大概多少也有些遗漏,以后慢慢补充。”景彦演歪头翻看着陆崇一手上的纸页,搜寻着是否有他口中所说的遗漏,接着松开手,纸叶轻轻地落了回去,“以后有什么要提前和我说。这一次的事情就算了,再犯的话,我可就不管咯。”
“嗯嗯。”陆崇一将纸叶按在胸口,感觉到上面的字,就像是千万只手,轻柔地抚摸着他。他抿嘴低头又看了一眼,抱着纸叶的手收紧了些。
“培训的时候都说过的。怎么想的,说说看。”景彦演跳到办公桌上,往旁边拍了拍。
陆崇一嘴抿得紧了些,然后跳坐了上去,“脑子糊涂了吧。”他认真地看着景彦演的脸,想要从他的脸上,捕捉到对方的态度,好判断接下来怎么说,别显得太傻气。
“你也学会绕弯子了。”景彦演抽出陆崇一怀中的纸叶放到身后的桌上,双手扶着桌沿,微微靠近了些,“你说,我听着。不笑你。”
陆崇一朝着后面挪了挪,直到电脑抵着了背,才停了下来。无论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幼稚,说出的话又多么可笑,小景哥都不会笑话自己的,打从心里不会,抱着这样的信念,他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说道:
“因为我受不了了。他对着我——他以为的陆崇一,每一个关切的举动,每一句包含着对未来无限热忱的畅想,甚至只是随口的一句‘你好吗’‘没关系’,我都觉得像是一把刀压在心里,直直地按了进去。小景哥,你明白吗?我好像怎么也逃不掉,你明白吗……”
“别急。慢慢说。”景彦演找到放在身后的水杯,拿起来放到陆崇一的手里。
热气在杯壁上凝结成水滴,轻微一抖动,就扑扑落回到了杯子里。
陆崇一盯着杯壁上,水滴下落滑开的轨迹,稳定了语气,接着说道:“我瞧得出来,他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我只要说分手就好,他能接受的,事情很简单的,对吧。”
待景彦演点了点头,他又接着说道:“可是,不可以。我怎么能替陆崇一去伤害他的爱人,那太残忍了。所以.......所以我就说了‘借身’的事情,告诉......告诉他陆崇一已经死了。可是,这也不是个好办法。我才明白过来,他怎么都会受伤的。唯一得到安抚的,根本……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