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裴誉一动不动,景彦演拍了拍裴誉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吃啊!快点补补哈。晚上再接再厉哈。”
坐在斜对面的安娜,盯着裴誉铁青的脸,佯装咳嗽,撇过头笑了笑。
“大家快吃啊。昨晚上都累坏了吧。快吃,快吃。”
裴誉抓住景彦演朝前伸出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凑到景彦演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景彦演,你要做就做利落点。别还要我帮你擦屁股。”
“你这话说得多难听。我们不是并肩作战吗?”景彦演笑着冲裴誉眨了眨眼。
“我不会停的。”裴誉甩开景彦演的手,夹起碗中的鸡腿,扔回了景彦演的碗里。
“那好,我吃两个。”景彦演坐在凳子上扭了扭,眼睛一转,伸手从卤味碟中夹了一只鸭头,展示似的在饭桌上打了一个圈,然后往桌上一甩,“这个死鸭子的嘴,哎,太硬了!还是别磕到大家的牙。是吧,裴局长。”
裴誉手中的叉开的筷子往上挑了挑,他嘴角勾了勾,看向歪头道,“潘松,你没通知陆副部长吗?他应该收拾完了吧。去叫叫他吧。”
景彦演刚将鸡腿送到嘴边,听裴誉这么一说,鸡腿又掉回到了碗里,他立即转身朝门看了一眼,好像陆崇一已经来了一样。
潘松也刚将一口菜夹到嘴边,张着嘴望着裴誉,一脸困惑地看着对方。
“我去叫吧。可能还没洗漱完。”安娜放下筷子,煞有介事地站起了身。
景彦演站起身盯着安娜,身形一晃,朝椅子退了两步,塑料椅子被撞到了一边。他张着嘴看向裴誉,快速眨了眨眼睛,“他……什么时候来的?”
裴誉抿着嘴低下头,右手握拳抵在嘴边,他肩膀抖动着,发出一阵压抑的怪声,随即仰头发出一连串笑声。
“裴誉,你耍我?”
“哈哈……安娜……坐吧。”裴誉冲安娜摆了摆手,拽着景彦演的衣角将他拉了下来,语气带着些得意,“景彦演。你也有怕的啊。笑啊,刚才不笑得挺开心的吗?怎么不笑了?”
景彦演努着嘴,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了一下,又朝门的位置看了一眼,心还怦怦跳个不停,他咂了咂嘴,“吃你的吧!神经病!”
裴誉拉过椅子朝景彦演那边靠了靠,附耳低声说道,“他什么都知道了。对于你骗他的事情,他可是非常——非常——非常生气的。你要遭殃咯。”
“你说的?!”
“和我可没关系。”裴誉慢悠悠地晃着头,撑着脑袋欣赏着景彦演一副食欲全无,大祸临头的可怜相。
景彦演勉强夹了一口菜塞到嘴里,下了肚,还是感觉有一种低血糖的心慌感,在身体里蔓延。
裴誉用余光扫了景彦演一眼——他一声不响地扒拉着饭菜。
下一秒,景彦演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踢开椅子就走了出去。
“诶——不吃饭了。”
景彦演走到外面,站在台阶上四下张望着,就算知道裴誉在耍自己,还是忍不住攥着手在台阶上走来走去。
他抱着头刷地一下蹲了下来,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他……知道了。”
他感觉自己脑袋上就悬着一把刀,知道它要落下来,但是又不知道具体的什么时候。还不如现在落下来呢。
他摸出手机,按下了陆崇一的手机号码,又将手机收了回去,朝着自己脑袋上砸了两下。
他满脑子只剩下怎么办三个字。
怎么平息陆崇一发现被欺骗的怒火?怎么和他解释?怎么解释视频?
就说……就说被他缠着太烦了。对,就这样解释就好了。
你缠着我实在太烦了,所以我才要躲起来,他就不会生气了。但是他……会伤心吧。
哎呀——
视频呢?怎么解释?他看到飞要疯了。
就说……以前拍的,嗯,以前拍的。
我和姜泽以前是情侣,这很正常的嘛。关你什么事儿……不行!根本不是内容的问题,是自己那个样子,傻子都看得出来不正常,他会深究的。
景彦演站起身往地上使劲跺了两脚,就朝着大门口走去。
远处海岸边处理死鱼的工作人员正忙着,一看到这样的画面,他便隐约觉得闻到了一股臭味,实际上这个距离根本闻不到。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拉着死鱼的车往公路另外一边开去。
算了。
陆崇一已经知道了,再怎么两个人的事情也好解决。
“根本不好解决!”景彦演回头朝着小白楼瞪了一眼,“死裴誉!肯定是你说的。小人!!”
他唰地站起身朝着小白楼跑回去,径直冲回了餐厅,抓起裴誉的筷子就往地上摔开。
“景彦演!你又发什么病!”
“你跟我出来!”
“诶——”
裴誉来不及多说什么就被景彦演拖着走了出去,一路朝着海边停住作业车的地方走去。
“裴誉!看看!”
“我看什么?!”裴誉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将景彦演朝旁边推了一把。
空气中散发的类似化肥的味道,加上死鱼的腐臭。鼻腔像是被生锈刀片刮擦着,断断续续地刺痛。
虽然戴了面罩,穿着黄马甲的打捞工人,还是像被臭气熏了眼睛似的皱着眉头。
长渔网捞起翻起白肚的死鱼,随即堆积到防水箱,只在抬上车时候工人才发出使劲的嗨嗨声。
“暂时的。”裴誉转身就要走,又被景彦演按住了肩膀。
“天天躲在办公室,怎么不敢出来?”
“把你的手拿开。”裴誉朝着运输车的地方看了一眼。
运输车发动,将打捞起的死鱼运往集中处理区。
工人们抽空撑了撑酸疼的腰,朝着这边看过来,裴誉回避开目光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说道,“你还不是一贯只会逃避。倒好意思来教训别人了。少拿我撒气!我没说,他自己知道的。自己问!”
“我逃避什么了?”一说完,陆崇一的名字就蹦到了景彦演的脑中,“我才没有!”
裴誉轻笑一声转身朝着小白楼走去,景彦演追了上来,说道,“裴誉,你到底在想什么。一边推进,一边阻止,这么矛盾。你不累吗?我真搞不懂你。”
“大白天的喝多了?说什么屁话。想想怎么跟陆崇一解释吧。”
“你……你别转移话题。”景彦演抓住裴誉的肩膀用力往后一扯,吼道,“那匿名邮箱的名单和地点信息是什么?梦游发给我的吗?”
裴誉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景彦演的胸口,抬手指了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因为……希望你早点死。满意了吗?明明你自己也想停吧!”
说完话,他立即加快脚步朝着小白楼走去。死鱼的气味和画面始终萦绕在他的脑际,他用力皱了皱眉头。在走进大门前,又朝着身后瞥了一眼。
景彦演走到远处蹲了下来,看着被海浪摇晃着的死鱼,中间还飘着塑料碎屑。
有一只鱼,鳃盖艰难地张合着,露出的鳃色异常暗沉。
他朝着远处忙碌的工人看了一眼,又朝身后看了看,确定没人伸手捞起了那条垂死挣扎的鱼。鳞片的滑腻感上还带着一种明显的油腻感,景彦演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小鱼在想什么呢?腾空被捞起,它竭力张着嘴,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它能看到那些注入身体内的浅蓝色细线吗?
它看不到自己逐渐恢复浅粉的鳃丝,它只知道它的听力开始恢复,重新回到水中,那种毫不费力的呼吸方式又重新运行起来。它立即摆动尾巴,朝着熟悉的安全游去。
景彦演看着自己手上灰黑的水渍,偏着脖子,脑痉挛似的抽了两下。
裴誉要看,自己也应该看看——我是不是错了?
即便我不参与,取代也会进行下去。速度或许会慢点、每一步或许会谨慎些,但是即便这样结果也够血淋淋。
不想做开辟新航道的‘道德共犯’,他们在旧航道上的‘肇事’难道和自己就没一点关系吗?明明这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
—— 我是不是错了?
虽然被管理局囚禁,已经过去两年了,但是好像还有一件东西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囚笼里……
将预言的能力只当作会被利用的工具,只顾用消极的情绪抵抗一切。
—— 但是,这种能力明明是在我自己的手中,我完全可以控制它,决定如何使用,决定何时使用,决定用在何处……
只顾陷在自己的‘情绪革命’之中,以为自己的所思所想,就是全部的疆域。
实际上根本就是在坐井观天,把消极抵抗,当作全部的意义。
我……错了,是不是?
你还不是一贯只会逃避。裴誉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他忽然意识到,他和裴誉都是囚徒,谁也并不比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