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喻草预感中一样,没过多久,外公也走了。或许是外婆听见了喻草的话,又或许是她不忍爱人痛苦地随她离开。在一个有着暖阳的清晨,外公抱着玉镯,轻轻地走了。
寿终正寝。面上不见任何痛苦之色。
“喻草。”黎雨疲惫地朝喻草招了招手,“来跟你外公说说话吧。”
“他走之前……嘴里还在念叨着你……”
没人知道老爷子临终之前念着喻草的名字想说什么。
“嗯。”喻草点了点头,抱着白百何施施然站在遗像面前。
该说什么呢?
喻草看着照片中的老人想了想,才悄悄在心里开口:外公,你见到外婆了吗?
和外婆在一起之后可不能喝那么多饮料了。
我不会给你带的。
……
身后的目光令人脊背发凉。
喻草阖上眼,下意识抿住了唇角。
熟悉的、打量商品的目光又出现了。
但等喻草睁眼转身看去时,那道目光又消失不见了。
“喻草。”黎雨沙哑的声音中含着期待,“你想回家吗?”
喻草没作声,只平静地看着黎雨。
在浅色如玻璃珠般的眼睛里,黎雨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模样。
“你上次叫了我妈妈对吗。”黎雨僵硬的扯起嘴角,捋了捋鬓角旁的发丝,尽力维持着自己得体的形象,“家里人都很想你回来。”
“我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了,喻草。”黎雨垂着眉眼,几乎泣不成声,“回家好吗?喻草。看在你外公外婆的面上。”
喻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黎雨的神色,最后他得出结论,黎雨不能再受刺激了。所以喻草没有直接拒绝黎雨,表情有些犹豫。
在哪里住,在喻草眼里都一样。但喻草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舍不得。
但随即,喻草陷入了沉思。他舍不得什么东西?
亦或是……
什么人?
“我考虑一下。”喻草这样告诉黎雨。
黎雨明白,这对于喻草而言,已经算是某种答应了。
“好。”黎雨含着泪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目光注视着喻草。
喻草摸了摸脸颊,幸好他带了口罩,不然他不适的表情暴露在黎雨面前,只会引得人又掉几滴泪。
喻草调整着口罩的位置,敏锐地察觉到熟悉的目光。他扭过头,正巧撞上老人还没收回去的视线。
嫌弃、厌恶、鄙夷。
看得喻草恍惚了片刻,以为他又回到了被苏家接回去的那天。
相似的眼神。
熟悉的感觉。
喻草的心底隐约有了猜测。
“嗯,是你的爷爷奶奶。”薄朝证实了喻草心里的想法,“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了?”
“没什么,大概在用目光估计我能卖多少钱。”喻草揉了揉太阳穴,两次葬礼薄朝都被邀请了,但都没进门,“薄先生怎么不进去?”
“黎雨不喜欢我,这种日子,我没必要进去讨人嫌。”
啊,也对。
喻草抿唇,略微泛白的唇色在极度的用力下恢复了些血色。
“薄先生。”喻草轻轻叫着薄朝,“我想一个人呆一段时间。”
“我要搬出去了。”
薄朝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可即便如此,心中的失望还是难以掩饰。
“嗯。”薄朝颔首。
安静的沉默。
薄朝:“搬到苏家去?”
“嗯。”
“你今天见到的……爷爷奶奶。”薄朝顿了顿,神情淡薄,“他们不太喜欢你的父亲,以后要是有场合见到他们,直接回避就好。”
“一群老古董而已。”薄朝似乎笑了两声,笑声转瞬即逝,喻草没有听清。
喻草问了原因,薄朝如实告诉他:“你爷爷奶奶原定的继承人是你小叔,可你父亲偏要和你小叔夺权,上位之后就把你小叔赶出主家了。”
“黎氏的继承人只会是长子。”薄朝看了一眼喻草,“你哥哥的生日宴上你父亲亲口说的。”
“哦。”喻草淡淡应了一声,面色平静。反正这些跟他又没有什么关系。
“什么时候走?”薄朝偏头看向喻草,他压着声音,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温和。
喻草沉默了一会,清亮的眼睛直直对上薄朝,“薄先生你……”
很难过吗?
薄朝像是知道喻草的想法,下一秒道:“我很舍不得你。”
“……”
喻草整个人抖了抖,随即迅速地把头低下,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发烫的耳廓。
“过几天吧。”喻草放轻声音,“过几天走。”
喻草压下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
奇怪。
他在笑什么呢?
……
喻草搬走的那天,薄朝站在门外送他。
像是之前无数个寻常的傍晚,喻草在家等待着薄朝回家。
只不过现在位置互换。
“路上小心。”薄朝垂眸看着面前的人,如同老父亲般嘱咐喻草,“有人欺负你别不在意,可以和我说。我在意的。”
“东西要多吃一点,别吃两口应付过去。”
“……”
薄朝别过脸,“我会想你的。”
声音轻轻。
喻草却听清了。
“嗯。”喻草弯了弯眼睛,“薄先生今天有点长辈份了。”
薄朝听出了他的取笑之意,无奈地笑了笑,“最重要的一点是——”
喻草安静地听着他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