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草遂放弃了睁眼。
混沌的黑暗中,他落入了一个半梦半醒的世界。
“扫把精。”
从没有人这样说过喻草,喻草也没在现实生活中听见人这么讲话,扫把精这三个字,最早是他幼时跟着照顾他的姨姨在电视上看来的。
此时此刻,喻草无端地想起了这个词语,忽地觉得这三个字好像和他颇为贴切。
喻草知道,老天爷看不惯他。所以早早就把溺爱他的爸爸带走了。
紧接着,是和他相依为命的妈妈。
然后是因为黎雨而对他有几分疼爱的外公外婆。
现在是苏承行和苏永康。
他们都被喻草的不幸传染了。
跟在他这样的人身旁,怎么会是一种幸运呢?喻草想,黎雨应该是被气昏了头,才会将不幸说成了幸运。
他又想,自己可能是跟医院犯冲。不然怎么会在小半年前,在相似的地方被亲人不解,又在小半年后,把亲人送进了相似的地方。
这次,没有人陪在喻草身边。
喻草的情绪短暂地陷入了一阵低迷,不过消极的情绪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久,喻草很快恢复了平常心。
毕竟无论怀揣着怎样的情绪和想法,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没法改变了。
作为苏承行仅剩的亲子,苏道远是绝对不会放过喻草,由此可推,喻草往后的日子大概是不会好过的。
还有黎雨。
喻草在昏迷中下意识皱了皱眉。
没了父母丈夫的支撑,她……又能攀附谁呢?
她真的只有喻草了。
那份不知轻重,毫无分寸,尤为沉重的爱,也就落到了喻草身上。
又一阵沉默。
喻草定定地望着黎雨,相顾无言。
黎雨舔了舔嘴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怀里的瓷罐放下:“我叫厨房炖了点排骨汤给你补补。”
这已经是喻草喝的第十七碗排骨汤了。
喻草看见熟悉的白瓷罐,条件反射捂住了唇,蜷缩着身体护着胃,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后挪了挪。
喻草没有想到,黎雨这样的人,也会迷信地相信以形补形的说法。
矛盾得让人诧异。
不过这倒也不是黎雨第一回这么矛盾了。
“喻草,公司那边,我不懂那些事情,苏道远又……”黎雨咬着唇,脸颊涨得通红,又生气又羞耻,“你回来帮帮妈妈吧。”
嗯。
喻草瞥了她一样,黎雨又在矛盾了。
她为苏道远“鸠占鹊巢”感到气愤,又为低下身段请求喻草感到不耻。虽然是用着请求的语气和神态,眼中却闪过一丝笃定。她断定喻草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他们都清楚,喻草不喜欢欠别人东西。现在,喻草欠了黎雨两条命。
“我也不懂处理公司的事情。”喻草提前告知黎雨,“你不要对我抱有期待。”
黎雨点了点头,面上显露不信。潜意识中,黎雨认定喻草能处理好所有事情。
可这不是喻草的职责。
喻草叹了一口气。
黎雨动作自然地抚了抚他的头,比之前的动作要轻柔许多。她似乎看出了喻草不情愿喝汤,轻声哄道:“乖乖,妈妈不会害你的,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
黎雨对着喻草自称妈妈,喻草听见这个称呼恍惚了一下,神情冷了下来。
黎雨和喻婉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母亲,由于家境和人生经历的不同,她们是不能比较的。
喻婉会俯下身,温柔地注视着孩子的眼睛,把孩子放在一个和大人平等的地位上。
黎雨常代入上位者的思维,替孩子做出决断,雷厉风行。
喻草拥有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母亲。
“喻草。”
黎雨又在叫他。
喻草轻轻嗯了一声。
她给过孩子们许多痛苦,从苏永康到喻草,她的孩子,没有一个真心认为她是位好母亲。
但她的孩子们又没有一个是真心实意地痛恨她。
……
孩子们对于他们的父亲也同样如此。对他们的手足也同样如此。
亲人。
靠近既是痛苦,又是幸福。
这是一种不幸还是幸运?
“喻草!”
黎雨又在叫喻草,她气喻草走神,没有认真听她的话,伸手揪了揪喻草的脸颊。
“啊。”喻草眨了眨眼睛,面容无辜。
在还未感到痛苦之前,是幸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