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草还是躲开了。
他呆滞地往后退了半步,黎雨的手却穷追不舍,直直扇向他。
喻草感到疲惫,那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从灵魂深处溢满出来,他没再闪躲,偏了偏头,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的巴掌并没有落在喻草脸上、身上。女人的手掌,轻轻地、重重地,落在了喻草头顶。
喻草颤了颤睫毛,睁开了眼睛,神情微变,垂着的眼睫中透露出不解。
黎雨对待她的孩子,并不习惯柔和的动作。除去一开始她小心地把手放在了喻草的发顶,她接下来的动作就极为粗鲁。说是揉脑袋也并不准确,要用搓,或者拍打来形容。
黎雨在生气。喻草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点,因为放在他头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揪着他的头发。喻草有些吃痛,但仍一声不吭。
一方面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另一方面是他好像丧失了语言的功能。
灵魂和□□仿佛分割开来,陷入一种冷漠的地步。
喻草前所未有的清醒。
闪烁的指示灯打在人的脸上,透着医院的死气和冰冷的不祥感。像喻草一样。
喻草在这样的灯光下,漠然的神情就像他被人咒骂过的“怪物”。
无心无肺,冷血无情。
他健全地站在这里,对于黎雨而言,是一种不幸吧?
喻草思考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
死亡、生命、自己。
喻草不觉得别人说的有什么问题,如果他很“正常”,那他现在就不会觉得,这场车祸和他好像没有多大关系。
苏永康没说错话,喻草的心中确实几乎没有什么内疚感。
他冷静得诡异,此刻十分理智地想:就算没有自己,安插在苏家的人,迟早有一天也会对苏承行和苏永康下手。这场邀约只是一个恰好送上门来的机会而已。
没有这一次,也总会有下一次。不是因为喻草,也会是因为别人。只是这一次恰巧是因为喻草而已。
然后他又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苏承行和苏永康这样的人,真的会这么轻易被人算计吗?
喻草觉得不太现实。可这两人又真实地躺在了手术室里面,遭受到了伤害。
事物的真真假假,喻草发觉,他分不清楚了。
他置身于此间世界,却恍若在世界之外,他灵魂迷惘,无根可寻。
“幸好幸好……”黎雨没有放下手,也没有发现她正死死地掐着喻草的头发,她喃喃自语,“喻草没有事……”
她给了喻草回答:是幸运。
喻草安全健康地站在这里,是一种幸运。
是黎雨的幸运。
……
喻草灵魂上的飘忽感,骤然被黎雨的话语击碎了。
他困惑,寻着头顶上的手掌垂头看向黎雨,怎么会是幸运呢?
他注视着黎雨的面容,黎雨分明是怨恨气愤的,她那一双美目狰狞不已,貌似恶鬼。
喻草怀疑落在自己头上的手,原本,是真的准备要打向他的。
但黎雨没有这么做。
喻草抿了抿唇,黎雨这个举动让他再次想起了苏承行和苏永康。爆炸声响起前,苏承行坐的端正的背影和苏永康快意的仿佛卸下一切重担的声音。
迟钝的感受再次回到了身体里,滔滔不绝洪水般的愧疚压垮了喻草的身体。
喻草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黎雨不知喻草心中的想法,赤红的双眼紧盯着喻草。她转过喻草的身体,瞥见喻草的小腿后面淌着大片鲜血,发出刺耳的尖叫:“医生医生!这里还有人受伤了!”
话音刚落,喻草倒在了她的怀里。
喻草清醒的最后一小段记忆里,有人趴在他的耳边嚎啕大哭。
喻草知道那是谁。
没办法,黎雨有时,确实像个孩子。
“都怪你……”黎雨痛苦地对着昏迷中的喻草哭吼,埋怨,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印象。
“都是你害了承行……”
可嘶吼过后,她却又哽咽着道歉说:“妈妈对不起你们,呜……”
“我不该打扰你生活……我错了,不应该把你扯到这样的生活来……都怪你,你要是听话一点就好了……”
“……”
黎雨激动的语调归于平静,微弱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能被轻风吹走。
“喻草……”
她捂住地握住了喻草的手,迷茫地低语。
“我真的只有你了……”
喻草而后又听见了花瓶碎裂的声音,砰砰作响。
是谁的心发出了这样轰鸣般的碎裂声?
黎雨擦去了眼泪,用沙哑的声音趾高气昂地吩咐佣人打扫房间。
意识模糊间,有人在喻草身边交谈。
“……严重……烧伤……骨裂……昏迷……”
“棘手……”
“年纪小的那个……脑震荡……骨折……留院观察……”
喻草知道,这是在说自己。
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人铸了铅,沉重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