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会保她不被赌坊抓去一时,却不能护她一世。何况,你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也是帮凶,你又何必管她。”
“她生病了吧。”江云鹤道。
不过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里的病结。
纵然漆成荫与梅良玉医术再高明,也治不了心里的病。
“她生不生病我不知道,倒是你,”漆成荫冷哼一声,“我说没说过你一身伤病要好生将养,你却完全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使劲糟践自己。”
莫名有些心虚。
江云鹤别过头去,窗外有雨,细细密密,不成气候。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这次可不能再乱来了。”漆成荫还在喋喋不休。
“良玉!”江云鹤眼尖,看到梅良玉从窗边路过,仿若找到了救星,连忙挥着手大喊。
梅良玉端着糕点,愉快地回应着,很快绕到门口走了进来。
“尝尝我的手艺!”她做出来的花糕品相极佳,味道却淡淡的,几乎要尝不出来甜味。
“是不是觉得不好吃?”瞥了眼旁边不愿意靠近的漆成荫,梅良玉笑得开怀,“糕点里加了对你好的药物,能把苦味压下去就已是不易,你可不要嫌弃。”
转头看江云鹤吃得美滋滋的,梅良玉难得诧异。
“多谢良玉,好吃的。”江云鹤曾经有段时间盐都要吃不上了,糖什么的真没所谓,她不挑食。
“看看。”梅良玉指着漆成荫,“食补法还是有人愿意尝试的,不像你,迂腐!”
二人瞧着十分熟络自然,江云鹤不免猜想,漆成荫与梅霖天是一起长大的兄弟,那梅良玉和他是不是也算作青梅竹马?而且他们都学医,实在契合。
这一点确实江云鹤想岔了,二人虽也是一同长大,但观念什么的天差地别,性格脾气远远算不上契合。
梅良玉留意着江云鹤眼神,一下子就知道她想歪了,大大方方道:“外界虽有传闻,说我以后啊大概率能成为什么世子夫人,身为庶女实在好命。”
世子夫人,那大概是漆成荫的夫人了。
江云鹤点点头,脑子没反应过来,梅良玉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女子外嫁,冠以夫姓,算是大燕传统。可我不想以后谁提及我,不是我哥的妹妹,就是谁谁谁的夫人。”梅良玉伸出手,在江云鹤面前挥了挥,“我的双手亦能创造价值,我的医术也能救人性命。”
“我就只是梅良玉,而我,喜欢你,也是因为觉得你和我一样,都只是为自己而活的人。”
为自己而活。
江云鹤突觉惭愧。
祖父在的时候,她的想法和梅良玉没什么区别,但祖父走了,她就完全陷入进去,实在,说不上是为自己而活。
“唉,人生总有迷惑的时候,总会走出来的。”梅良玉心思细腻,也知道九龙将军的去世对江云鹤打击一定很大,便出言安慰。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豁达通透,但现实总是将人从理想中推远。谢谢你,良玉。”江云鹤由衷道。
“突然这么煽情干什么!”梅良玉嗔怪道,低头一看,一盘子糕点竟然全下了江云鹤的肚子。
经她打岔,本来沉重的氛围也就烟消云散。
*
“这点事都做不好,你干什么吃的?”
殿上,皇帝龙颜大怒,一甩袖子推倒了桌上所有物件。
锋利的碎片扎进张煜德的血肉,他跪倒在地,殿内除他以外并无旁人。
其实他什么也没做错,只是陛下身体不好疼痛发作,所以心情郁郁,一点小事便会生气。
皇帝叉着腰平复心情,然而头痛不已,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忍无可忍:“来人,把他拖下去,四十大板,发配闽南!”
闽南是大燕最边缘的地方,算是苦寒蛮夷之地,一般流放到那里去的人,活不了几年就得因为水土不服而死去。
张煜德脸色一白,可他一个求情的字也说不出来。
他饱读圣贤书,妄做天子臣,一身忠贞骨,到底折不下去。
他被拖走后,殿内便只有皇帝一人。
却有人从暗处出来。
“要死了?”
太子双手抱臂,嗤笑着问。
他的容貌隐在黑暗里,看不出来长什么样,但声音听着年轻,估摸着也就十七八岁。
太子并非皇帝的儿子,其实是皇帝的异母弟弟,准确来说,太子才是先皇后的嫡出子嗣。
“赵虽禾怎么教的你,竟叫你如此不知尊卑。”皇帝撑不住,扶着墙,目光如毒蛇一样刺向太子。
太子又是嗤笑:“怎么,你要把她也流放闽南?”
他终于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停在皇帝跟前。
一张不那么像皇帝的脸,看着就尖锐,带着一丝秀气。
“你舍得吗?”
道破皇帝不堪心事的太子看着他扭曲的一张脸,笑得更加开怀。
“别忘了,你现在占的,是我的位置。”太子悠悠然离去。
皇帝猛地咳嗽着,瘫坐在椅子上。
这一生,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