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事在缓,不在急。
她只能循序渐进,隐晦提点,将种子埋进母亲心底,让母亲自己察觉内宅的猫腻,自己醒悟林姨娘的伪善,方能真正与她并肩而立。
沈清辞垂眸掩去眸底锋芒,再抬眼时,语气沉稳恳切,字字都戳中要害,却又不点破姓名、不直指罪行:“母亲,女儿近日在清芷院,听闻了不少闲言碎语。父亲常年驻守边关,肩负家国重任,府中内宅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暗流涌动,近日更是风波频起,处处藏着隐患。”
柳氏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虚弱笑意瞬间淡去,怔怔地看着女儿,声音微颤:“暗流涌动?清辞,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母亲怎么听不懂?”
她常年困于病榻,对府中暗潮一无所知,只觉得林姨娘温顺懂事,打理家事井井有条,从未想过平静之下藏着龌龊。
沈清辞目光坚定,望着母亲憔悴却不失聪慧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提点:“母亲是这将军府名正言顺的主母,掌家理院、管库核账、调度用度,本就是母亲的本分,是祖宗规矩定下的权责。”
她刻意加重语气,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意有所指:“库房的绫罗绸缎、金银珠玉,账房的月例银钱、田庄进项,皆是沈家的根基,是母亲执掌内宅的根本。母亲切莫因身子不适,便将这些核心要务全然托付他人,务必亲自多留意、多核查,莫要让有心人钻了空子,借机侵吞府中财物,苛扣嫡女份例,搅乱咱们沈家的内宅安宁。”
这番话,藏锋于绵,句句戳心。
没有提林姨娘半个字,却将苛扣、贪墨、夺权的罪行,隐晦地尽数点出。
柳氏虽懦弱,却并非愚笨。
她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通晓规矩事理,只是多年被林姨娘的伏低做小蒙蔽,被自身的懦弱束缚,此刻被女儿这般一点拨,瞬间如惊雷炸顶,豁然惊醒。
她联想到清芷院的寒酸陈设,女儿身上穿了几年的旧衣,冬日烧不起的银丝炭,夏日用不上的冰盆;联想到林姨娘近日愈发张扬的气焰,潇湘院锦衣玉食、珠翠环绕的奢华;联想到府中管事妈妈对林姨娘言听计从,对她这个主母却日渐敷衍……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交织串联,瞬间拼凑出一张可怕的大网。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柳氏的脸色愈发苍白,指尖微微攥紧,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儿,眸中满是诧异与错愕。
从前那个娇憨天真、凡事依赖她、遇事只会哭鼻子的小丫头,不过短短几日,竟变得如此通透沉稳、心思缜密,一语道破内宅潜藏的惊天隐患。这份成熟与锐利,绝非十五岁的少女该有的模样。
“清辞,你……”柳氏张了张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底翻涌着疑虑与不安,“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是不是有人在府中做了对不起沈家的事?”
她不敢往深处想,却又不得不信女儿的话。
女儿的眼神太过坚定,语气太过恳切,绝非无的放矢。
沈清辞看着母亲终于醒悟,心中稍安,却依旧没有点破,只淡淡一笑,语气平和,点到即止:“女儿身为沈家嫡女,心系家宅安宁,心系母亲安康,不过是随口提醒母亲几句罢了。母亲只需日后多留心库房与账房,多掌几分权,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顿了顿,眸底泛起一丝真切的暖意:“女儿别无所求,只求母亲身子安康,只求咱们家宅平稳,别无他念。”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足够。
种子已经埋下,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生根发芽,让母亲彻底看清林姨娘的伪善面目,夺回属于自己的主母权柄。
柳氏望着女儿沉静通透的眼眸,心中的不安与疑虑早已翻江倒海,她沉默片刻,紧紧握住沈清辞的手,眼底的茫然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郑重与后怕,轻轻点头:“母亲知道了,母亲都记住了。日后,母亲定会亲自核查库房账房,亲自打理中馈,绝不会再轻信他人,绝不会再让咱们沈家的规矩,被人肆意践踏。”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
沈清辞见母亲彻底听进了劝,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一步,她走对了。
有母亲的觉醒与支持,她夺回中馈、拔除林姨娘这颗毒瘤,便又多了十足的把握。
她又陪柳氏说了几句贴心话,宽慰母亲安心养身,莫要急着理事,免得动了气伤了身子,又不动声色地敲打了几句榻边的碧月,眼神冷冽,吓得碧月浑身发颤,再也不敢随意窥探。
一切安排妥当,沈清辞这才起身告辞,缓步退出荣禧堂。
看着女儿挺拔沉稳、步步生威的背影消失在帘外,柳氏缓缓靠回软榻,眼底的虚弱彻底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疑虑与冷意。
女儿的反常,内宅的异样,林姨娘的殷勤,清芷院的委屈……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交织,让她终于开始正视,这看似平静的将军府内宅,早已被蛀空,藏着她从未知晓的龌龊与阴谋。
她抬手抚上胸口,轻咳两声,眸底泛起一丝决绝。
身为沈家主母,身为清辞的母亲,她不能再懦弱,不能再退让。
中馈之权,本就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而荣禧堂外的廊下,碧月看着沈清辞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悄悄转身,快步往潇湘院的方向而去。
一场围绕主母权柄、内宅掌控的暗战,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