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泠然等候多时。
宋芷抚着裙裾,坐在坐垫上,喝着茶:“今日天热,我好不容易休息一日,你有什么要事,便直说吧。”
“兄长不见了。”顾泠然甚是疲倦憔悴,盯着面前的点心,麻木地说,“有三日了。”
“你们俏郡顾家都查不出,我又能帮上什么忙?泠然,说实在的,我和蔡夫人不过是迈着母女那条线,我们指望陈郡蔡家,还不如烧香拜佛来得自在。”宋芷今日穿着黑绿格子相间的飞机袖短衫,搭着一条深绿色龟裂纹百迭裙,还披一条绿色渐黑色半透披帛,以前她穿着不想讲究,是以都是低调深沉的颜色,现在她算是陈郡蔡家的一员,她缓慢地说,“顾桓要娶妻,我参加选妃。你是士族女,不也是如此吗?或许他有什么秘密任务呢。”
“你看看这个。”顾妩从手袖里拿出荷包,荷包上面绣着一朵金莲花,递给宋芷,“兄长和何圣功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有这个荷包。时仪,你想想,这是什么意思?这摆明就是在向我们俏郡顾家示威呢。”
“文家知道这事吗?”宋芷摩挲着荷包,发现荷包上面的金线,都是不同于一般人家的线,冷静地说,“你们可以和文家说说呢。”
“山水文氏最近闭门不出,文芹有婚约不用参加选妃,她的小妹得参加。”顾泠然愁眉苦脸,手中的点心虽是甜的,内心还是苦涩无比,她皱着眉头,“时仪,只有你能,我们要是想到任何法子,都不会……劳烦你。你是顾家的门客,家主有事,这个责任你是要担的!”
宋芷没有冷嘲热讽,只是将荷包放入手袖,灌了一口茶,说:“我去查就是,顾桓能平安回来就行。”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顾泠然,推开隔扇,离开禅房。
夜晚,春夜入墨,月色当空。宋芷走在路上,感到有一丝凉风,她径直进入一间茶楼。
茶楼名字叫作“扶山”。茶楼靠近会昌港,各州郡的巨族商贾,纷纷荟萃于此,他们搭乘货船,便来到扶山茶楼,很多大宗货物,杀人生意就在觥筹交错间达成交易。
扶山茶楼坐落在大通街。大通街又靠近民巷,扶山茶楼设置惠泽坊,该坊的茶水不高档,那里的点心都是一般小老百姓能买得起,又讲究某种格调,是以很多百姓都愿意在扶山茶楼的“惠泽坊”停留。他们谈论的话题都是日常生活,某与某交好,某与某交恶,或是谁家又偷人,都是市井小民和民妇讨论的热烈话题。
惠泽坊对面是崇贤馆。崇贤馆是专门为了郎君女郎而设置的,有些郎君跋山涉水就是为了见“诗友”一面。诗友往往是女扮男装的女郎,或是男扮女装的郎君哥儿,大家以诗情相交,又寄往于大家彼此见面,是以崇贤会友,琴筝表情。崇贤馆还有客房,只要你给好十日的房钱,茶水点心都是扶山茶楼帮付。不过,扶山茶楼的掌柜有趣的很,他们往往让郎君或女郎付出相应的代价,或许是一幅字,或许是一首词,或是一个人亦或是他们最想得到某样东西。
通廊过后,就是胜业坊和常乐居。胜业坊往往是达官贵人,还有当朝的红人儿聚集在此。他们往往是将家宅里私藏的美人都带出来,那些美人婀娜白皙,扶着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谈天论地。胜业坊的风格较为典雅,飞檐翘角,青灰色的砖房,窗户都是用软烟罗糊的,大多数是秋香色,点燃蜡烛,灯下看美人的时候,总是一种旖旎朦胧的感觉。这处大多数谈论是国政,官员的奴仆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茶楼的奴仆伺候,怕他们耳朵眼睛不干净,走漏风声,是以胜业坊传出来的消息,都是官员有意为之,不过也是一个风向。
常乐居便是商贾的“神仙处”。商贾精英来到常乐居,就是到达酒泉的神仙境地,因为有求必应,有卖必买,这些商贾绝不会空手回去。是以常乐居常常灯火通明,茶楼的僮仆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进进出出,手脚既要麻利又要干脆,还要讲究一种高贵美感。神仙处高悬着红色灯笼,常乐居有暖阁和竹室,暖阁以屏风隔离雅座,漆案上的酒壶温着酒,装饰是华丽古朴。
扶山茶楼的老板邀请一位崇贤馆的读书人过来题词,那位郎君进入常乐居,看着寸土寸金的装饰,却没有被这美轮美奂的场景所困住。于是,他左思右想,在崇贤馆三日三夜没有合眼,在纸上涂涂写写,删删改改,便作下那样一首词。
金杯停箸,琼浆寸缕。身披薄锦有所求,弹指间笑闻美人,生意来往珠盘落。
虚情假意,机关算尽。虎豹皆是贪念存,你求他应时时好,口中夺食人头落。
读书人写完这首词,便将纸捧给扶山茶楼的老板。来往宾客看到这首词,感觉这位读书人必定是凶多吉少。可是,读书人不仅没有死,扶山茶楼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钱银,亲自送其还乡。扶山茶楼的老板将这首词裱起来,还请建年坊的乐师,给这首词编个曲。曲倒是编完了,只要是客人进入常乐居,歌姬必定是要唱这首词。开始的时候,不管是歌姬还是客人,多少感觉词义凶悍暴戾皆有,有些大事不妙,后随着弦拨三分,商人听着听着不禁泪流满面,又感叹此曲之精妙。一来一回,扶山茶楼名声大作,皆是‘常乐居’的功劳!
扶山茶楼设置四坊,每一坊对应不同身份的人,有人说,这是“会友圣地”。是以你在扶山茶楼可以看见衣衫褴褛的人,正在讨茶水喝;你也可以看见达官贵人正在向美人献殷勤。
“女郎是想玩什么?你是想弄诗玩棋,还是要听坊间趣闻?”掌柜看着宋芷衣着不凡,她腰间系着‘秘书省’腰牌,俏郡顾家的玉佩和陈郡蔡家的金枝,便不停地巴结着,引着时仪往回廊处走,“奴这就做主,给女郎找个客房,您要不在这住几晚?扶山茶楼可以让女郎玩个尽兴。或者您是想玩些别的什么,我们扶山茶楼没有的,也可以帮女郎找到,只要女郎吩咐的,奴没有办不了的事情。”
“我要见他。”宋芷登着台阶,与掌柜四目相对,她从手袖里拿出一枚铃铛,这枚铃铛刻着“老虎”的图案,铃铛是独一无二的,因为那是扶山茶楼老板扶山君的私藏,她坦白地说,“扶山君。”